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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回去 九月底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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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时候,沈岸忽然说想回去看看。
他说的是老家。那个我们已经大半年没有回去的、北方的、灰扑扑的城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我做的葱油拌面,面条吸溜进嘴里,声音很大,含糊不清的,我差点没听清。
“回去干嘛?”
他嚼了嚼,咽下去,拿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的油,说:“不知道。就是想回去看看。”
我没有多问。买了十月一号的高铁票,两张,并排的座位。他靠窗,我靠过道。车开了之后他很快就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我没有拆穿他。
高铁从南到北,窗外的风景从绿色变成黄色,从水田变成旱地,从高楼变成平房。四个半小时之后,我们站在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火车站台上。空气里有北方秋天特有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点煤烟和落叶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他站在我旁边,也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还是这味儿。”
我们打车去了高中。校门换过了,以前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换成了一扇气派的电动门,保安室也重新装修过,窗明几净的,不像我们上学那会儿,玻璃上永远糊着一层灰。保安不让进,说是疫情期间,外人不能入内。沈岸跟他磨了半天,说我们是校友,说我们就进去看一眼,说我们毕业很多年了就想看看母校。保安铁面无私,一个字:不。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小孩要糖被拒绝了的表情。我笑了笑,拉着他绕到了学校的侧面。
那堵围墙还在。
墙头上长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密密匝匝地铺了一片。墙角有几块砖松了,是我们上学那会儿就知道的秘密出口。沈岸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我说,你行不行?他说,你小看谁。
他踩着那块松动的砖,手扒住墙头,一使劲翻了上去。动作不算利索,比高中时候笨拙了不少,但好歹是上去了。他骑在墙头上,低头看着我,伸出手,说,上来。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有一点潮。他用力一拽,我踩着墙缝翻了上去。两个人骑在围墙上,面对着校园里那棵老梧桐树。树还在,比记忆里更高了,更粗了,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花坛还在,教学楼还在,那排自行车棚还在,只是车棚的顶换成了新的,蓝色的,以前是绿色的。
“没什么变化。”他说。
“你变了。”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
“你以前翻墙很快的,今天慢了三秒。”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腿,说,你记这个有什么用。
我没有回答。秋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那种特殊的、涩涩的味道。围墙上的爬山虎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红的被风吹落,飘悠悠地往下坠,落在墙根的水泥地上。
我们坐在围墙上,谁都没有跳下去。就那样坐着,像两个不太体面的参观者,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把我们养大的地方。
“陈屿。”
“嗯。”
“你还记得那棵树吗?”他抬了抬下巴,指着花坛边那棵梧桐。
我说,记得。
“你猜那几个字还在不在。”
“早被刮掉了。”
“不一定。”
他从墙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我跟着跳下去,脚踩在泥地上,软软的,大概是前几天刚浇过水。他走到梧桐树前,蹲下来,在树干上找。
我也蹲下来。
树干上的刻痕被时间撑大了,字迹变形了,但还能认出来。一个“沈”字,一个“陈”字,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字痕里长出了青苔,绿茸茸的,摸上去湿湿的、滑滑的。沈岸伸出手指,沿着那个“沈”字的笔画描了一遍。他的指尖在树皮上慢慢地移动,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还活着。”他说。
我看着他蹲在树前的样子。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的绳子一长一短,垂在胸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说,沈岸,你当初刻这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没有抬头,手指还停留在树干上。沉默了几秒,他说:“我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哪样?”
“你坐在我前面。我坐在你后面。我把腿伸过去,你往前挪。我再伸,你再挪。你永远不会真的生气,我也永远不会真的把腿收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树干里的那些年轮。风穿过梧桐叶,哗啦哗啦地响,像在替他补充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我蹲在他旁边,伸出手指,描了一遍那个“陈”字。刻痕比旁边的“沈”字浅一些,因为当初刻的时候我舍不得用力,怕把树皮伤得太深。他刻他的那个字的时候,是实打实地用圆规扎进去的,一笔一划都很深,像要把自己嵌进这棵树里。
我们两个人蹲在树下,描着十年前刻下的字,谁都没有站起来。
过了很久,沈岸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陈屿,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考完试有话跟你说?”
我的手停在树干上。
“记得。”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也转过头来,我们蹲着,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在一起。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你不想知道了?”他问。
我看着他。梧桐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抚摸他的轮廓。我想起这十年来所有的事情——那封信,那把伞,那颗糖,那个台风夜,那根烧到底的蜡烛,那句“你来了就够了”。
我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说,“那句话,你后来用别的方式说了很多遍。你只是没有用嘴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从惊讶变成柔软,从柔软变成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冰层下面有水在流动,你看不见水,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停止过流动。
“什么时候?”他问。
“第一次,是你把伞给我的时候。第二次,是你在信里写‘见字如晤’的时候。第三次,是你在纸条上写‘就是想看看你’的时候。第四次,是你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第五次,是你发消息说‘你今天穿的白衬衫很好看’的时候。第六次,是你在蜡烛上写我名字的时候。第七次——”
他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他的手心温热,贴着我的嘴唇。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了。
我在他手心里笑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松开了手,但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用指腹在我嘴角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按那个只有一个的酒窝。
“陈屿。”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的?”
“跟你学的。”
“我才没有。”
“你有。你不说,但你都做了。”
他没有反驳。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手伸给我。我握住他的手,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们并肩站在梧桐树下,头顶是密密匝匝的树叶,脚底是松软的泥土,面前是那个刻着两个字的树干。
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一次,我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教学楼顶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国旗。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接近于“终于”的东西。
终于。
他在我的手心里收紧了手指。
围墙外面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操场上有小孩在踢球,风吹过来,梧桐叶落了满地。这个北方秋天的下午,和十年前很多个秋天下午一样,干燥,明亮,风里带着煤烟和落叶的味道。
但又有一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是,我们不再是两个骑在围墙上、隔着拳头距离的少年。我们是两个从墙头上跳下来、站在一起的人。
风吹过来,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没有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