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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物 住到上海的 ...

  •   住到上海的第二个月,我开始慢慢地把一些东西从老家搬过来。

      不是一次性搬的。每次回去看父母,行李箱里塞一两样,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人的痕迹从北方挪到南方。

      第一次带过来的是一本书。高中语文读本,封面折了一个角,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我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

      我把书放在新家的书架上。书架很空,这本书立在那里,像一个孤单的哨兵。

      第二次带过来的是一把伞。深蓝色的,折了两根伞骨,撑开的时候有一面是塌下去的。好几年没用过了,伞面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水冲了冲,晾在阳台上。水滴从伞面上滴下来,在阳台的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沈岸来的时候看到了。

      他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把晾着的伞,看了几秒钟,说:“这把伞还在?”

      我说,嗯。

      “都破成这样了你还留着。”

      “你给我的。”我说。

      他没说话。走过去,把伞拿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试着撑了一下。那面塌下去的伞骨发出咯吱一声响,像一个老人伸懒腰时骨头发出的声音。他笑了一下,把伞收起来,靠在阳台的墙角。

      “留着吧,”他说,“万一哪天用得上。”

      第三次带过来的是一颗糖。橘子味的,放在一个很小的透明密封袋里。糖纸已经粘住了,撕不开了,橘子的颜色也褪成了淡黄色,像一片秋天的树叶。

      沈岸看到的时候皱了皱眉。

      “这糖还能吃吗?”

      “不能了。”

      “那你还留着?”

      “你给我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密封袋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糖在袋子里安静地躺着,糖纸皱巴巴的,上面印着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他把袋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放回了桌上。

      “陈屿。”

      “嗯。”

      “你是不是把我给你的所有东西都留着?”

      我想了想。那些信倒是还在,放在老家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里,没有带过来。还有一些更小的东西——一张电影票根,半块橡皮,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那些早就没了。

      但大部分还在。

      “也不是所有,”我说,“有些找不到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已经准备关门了,他忽然伸出手,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怕我拒绝。

      我低头看。

      是一把钥匙。他家的钥匙。

      钥匙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写着两个字——“沈岸”。

      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有上去找他。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和我的钥匙放在一起。两把钥匙,一把是我的,一把是他的,并排躺着,铜色的光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他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的意思是——知道了,别废话。

      我笑了。

      后来那把伞真的用上了。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我们出门吃饭,走到半路忽然下起雨来。不算大,但也不小,淅淅沥沥的,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躲雨,看着雨丝被路灯染成橘黄色。

      沈岸说,你等着。

      他转身跑进雨里。我还没来得及喊他,他已经跑出去很远了,T恤很快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跑回来了。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手里拿着那把伞——那把深蓝色的、折了两根伞骨、撑开有一面塌着的破伞。

      “你不是说要留着吗,”他喘着气说,“用啊。”

      他把伞塞给我,自己把湿透的T恤下摆拧了一下,水哗地流了一地。

      我撑着伞,伞面塌下去的那一面果然又开始积水了。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淌了我半条袖子。他站在我旁边,比我高了小半个头,低下头看着我,头发上的水珠落在我的肩膀上。

      “你这伞撑了跟没撑一样。”他说。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我看着他湿透的样子,看着他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微弯起来的、藏不住的弧度。

      我说,那你把伞给我干嘛?

      他说,给你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我们站在那把破伞下面,雨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没有一个人是干的。但他在笑,我也在笑。笑着笑着,他忽然伸出手臂,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

      他的手臂是湿的,凉的,但贴在我肩膀上的那一小块皮肤,却是热的。

      雨还在下。

      路灯光落在积水的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的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雨幕里拉出一道一道模糊的光线。整个世界都是潮湿的、模糊的、摇晃的。

      但他的手臂是稳的。

      那把伞是破的。

      但撑伞的人,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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