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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蜡烛 我是被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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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沈岸的鼻梁上。他还在睡,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的左胳膊已经完全麻了,但我没有动。
窗外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风声,没有雨声,连楼下那几只总在凌晨吵架的野猫都没了动静。台风过后的世界像是被洗过一遍,干净得不像真的。我侧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一小块天空,蓝得发亮,蓝得不像上海。
他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他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醒了?”我问。
他没回答,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他的鼻尖凉凉的,贴在我脖子上,像一小块冰。过了大概十秒钟,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没醒。”
我笑了。肩膀的震动传到他那里,他皱了皱眉,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刚睡醒的迷蒙和红血丝,头发翘起一撮,睡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发缝。
“早。”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早。”
他看着我不动。看了大概有五秒钟,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转头去看窗户。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睡觉压出的红印照得一清二楚。
“台风走了?”他问。
“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下去。他的手离开之后,我的手心里空了一块,凉凉的,风一吹,那一块比其他地方都冷。
“胳膊麻了?”他问。
“嗯。”
“活该。”他说,但他的手伸过来,帮我揉了一下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拇指在肩窝那里按了按,酸胀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又慢慢散掉了。
他没有问我要不要继续揉,我也没说。他就那样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去了。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
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我眯着眼睛看他逆光的轮廓,他的头发被光照成棕色,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晒不到太阳的、发白的皮肤。
“出太阳了。”他说。
“嗯。”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楼下的枇杷树被台风吹歪了一些,几根枝条折断了,叶子落了一地。远处的天边挂着一道很淡的彩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陈屿。”
“嗯。”
“你看到彩虹了吗?”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道彩虹确实很淡,像谁用毛笔在天上轻轻画了一笔,水太多了,墨太少了,随时都会散掉。
“看到了。”我说。
“我在上海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彩虹。”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窗外那片刚刚安静下来的世界。
我们并肩站着,看那道彩虹一点一点地变淡,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天边。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彩虹消失之后,天空恢复了那种干干净净的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发生过。
台风来过。雨下过。彩虹出现过。
他靠在我肩膀上睡过。
沈岸先收回了目光。他转过身,从茶几上拿起那根烧到底的蜡烛。蜡油在茶几玻璃上凝固成一个不规则的白色圆盘,他用指甲抠了抠,没抠下来。
“回头拿热水烫一下就好了。”我说。
他没有回答,把那根蜡烛残骸翻过来看了一眼。蜡烛的底部刻着两个字——不是刻的,是用圆珠笔写上去的,被蜡油糊住了,但还能隐约辨认出来。
“陈屿。”他念出来。
我凑过去看,确实是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边随便什么笔写上去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他把蜡烛翻过去,不让我看了。“以前。”
“以前是什么时候?”
“就是以前。”他把蜡烛残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调子,“你别问了。”
我没有追问。
但我忽然想起高中时候,他借我的那支笔,笔帽总是弄丢。还回来的时候笔身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写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那些东西,他从来没有丢过。
他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他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