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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样子 台风过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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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的那个夏天,变得很安静。
也许不是夏天变安静了,是我们变安静了。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偶尔出去走走,大多数时候窝在家里,他画图,我看书,各占沙发一头,谁也不打扰谁。茶几上永远有两杯水,他的那杯总是凉得快,我的那杯总是被他喝掉一半。
沈岸有一个习惯,就是喝水不喝自己的。
他自己的杯子放在左手边,我的放在右手边。每次他伸手拿杯子,拿的都是我的那杯。我提醒过他很多次,他每次都说“哦,拿错了”,但下一次还是拿错。后来我就不说了。我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他左手边,把他的放在右手边。他还是拿左手边那杯。
我说,沈岸你故意的吧。
他说,是你摆的位置不对。
我说,我把你的放你左手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那我习惯用右手拿。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像在嘲笑我们两个。
八月中旬,他接了一个大项目,开始频繁地加班。
有时候我做好了饭,等到凉了他还没回来。我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吃完洗碗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那是他回来了。我没有上去,他也没有下来。但我洗碗的动作会不自觉地放慢,听着头顶上他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卧室,然后安静下来。
那段时间我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有时候一整天只有早上那两声敲门声,和晚上头顶上那几分钟的脚步声。但我知道他在那里。十二米,四十二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我在想他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天花板。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他忽然下来敲门。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罐啤酒,说:“睡不着。”
他看起来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了,整个人像是从工作里被硬生生拔出来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我让他进来。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把一罐啤酒递给我。我拉开拉环,他也拉开,两个人碰了一下,气泡从罐口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凉凉的。
他喝了一大口,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陈屿。”
“嗯。”
“我今天画图画到一半,忽然想不起来你的脸了。”
我看着他。
“就是忽然想不起来了,”他说,“你长什么样来着?我明明昨天才见过你,但就是想不起来了。眼睛是什么形状,鼻子多高,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全想不起来了。我对着电脑屏幕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我就特别害怕。”
啤酒罐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小的、金属的声响。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我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他。
“沈岸。”
他转过头来。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透过来的一点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看清楚了,”我说,“我长这样。”
我凑近了一点。他没有躲。
“眼睛是单眼皮,内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鼻子不高,鼻梁这里有点歪,小时候摔的。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右边没有。嘴角往左偏一点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我说一句,他看一处。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角,认认真真的,像在记一个很重要的知识点。那种目光让人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是被放在心上的,是不会被忘记的。
“记住了吗?”我问。
“再近一点。”他说。
我又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咖啡和铅笔屑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啤酒淡淡的苦味。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我左边那个酒窝的位置。轻轻地,像在确认一个凹陷的存在。
“记住了。”他说。
我握住他贴在我脸上的手,没有拿开,也没有用力。就那样放着。他的掌心贴着我的脸颊,有一点粗糙,有一点凉。我把头微微偏了一下,靠在他的掌心里。
他没有抽手。
我们就那样坐着,在黑暗的客厅里,蝉声从窗外涌进来,啤酒罐上的冷凝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茶几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说:“陈屿。”
“嗯。”
“你在这里,真好。”
这是他说过的,最像情话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我们挤在我那张不算大的床上,面对面侧躺着,膝盖碰着膝盖。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手指穿过我的手指,扣住了。
和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沙发,没有肩膀上的眼泪,没有明天要分开的恐惧。
只有他的手,和我的手。
十指交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