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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台风 夏天来的时 ...

  •   夏天来的时候,上海变得很热。

      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热,是黏糊糊的、像把人泡在温水里的热。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衣服晾不干,床单摸上去像受潮的饼干,连呼吸都觉得重了几分。

      沈岸怕热。他把空调开到二十二度,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每次去他那儿,一开门就是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像走进了另一个季节。我说你电费不要钱吗,他说你闭嘴进来。

      我就进去,坐在他旁边。他分我一半被子,被子也是凉的,带着空调吹久了的干燥的凉意。我们并排坐着看电视,有时候看综艺,有时候看老电影,有时候看纪录片。他看什么都认真,像做设计的时候盯着屏幕那样,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问他好看吗,他过三秒才反应过来,说,还行。

      其实他根本没在看。

      他在想事情。想工作上的事,想明天要交的图,想甲方那些莫名其妙的要求。他的脑子里装满了这些东西,但从来不说,只在我问的时候说一句“还行”。

      后来我就不问了。我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说出去走走。他说热。我说那去超市,有空调。他想了一下,站起来换鞋。

      超市就在小区对面,不大,但什么都有。他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买东西很随意,看到什么就拿什么,薯片,酸奶,速冻水饺,一袋看上去不太新鲜的小青菜。我跟在后面把他乱拿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薯片太油了,这个牌子的酸奶太甜了,水饺买过期了没发现吗?

      他回头看我放回去,也不生气,就看着我。

      “陈屿,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你妈不在这,你听话。”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推车的时候他会微微弯着腰,下巴几乎搁在推车把手上,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像一个不想写作业被家长拽到书桌前的小孩。

      我在他身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满到有点撑,有点酸,像吃多了糖的那种感觉。

      七月底的时候,台风来了。

      气象台连着发了好几条预警,说风力最高会达到十二级。公司提前下班,地铁部分线路停运,街上几乎看不到人。我关好门窗,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来,做好了一个人度过这个台风夜的准备。

      晚上九点多,门被敲响了。

      不是平时的两下,是很急的、连续的好几下。我打开门,沈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被走廊的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泡面、矿泉水和一包蜡烛。

      “我那边停电了。”他说。

      话音刚落,我这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走廊上的应急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我们两个人站在黑暗的走廊里,面面相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蜡烛,说:“白拿了。”

      我笑了,伸手把他拉进来。他的手臂是凉的,大概是站在走廊里被风吹了很久。楼道里的风呜呜地叫,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低吼。

      我们在黑暗里摸到沙发坐下来。他拆开蜡烛的包装,用打火机点了一根。橘黄色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照亮了茶几上一小块地方。他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像一道薄薄的屏障。

      “怕不怕?”我问。

      “怕什么?”

      “台风。”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又不是小孩。”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蜡烛往我这边推了一点,说:“你怕?”

      “不怕。”

      “那你问什么。”

      “就是想问问。”

      蜡烛的光晃了一下。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力地敲门。远处有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整栋楼似乎都在微微地晃,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人。

      我们坐在黑暗的客厅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根蜡烛。他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蜡烛的火苗发呆。烛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瞳孔里映着那一点跳动的橘色。

      “沈岸。”

      “嗯。”

      “你在上海这六年,遇到过几次台风?”

      他想了想,说:“每年都有。但以前都是一个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和说“还行”“能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我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像平静的海面,你以为风平浪静,但你知道下面有暗涌,有漩涡,有深不见底的黑。

      我没有接话。我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还是凉的,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他的手在我的手心里慢慢变暖,像一条被捂热的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去。

      窗外的台风在咆哮,雨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倾泻下来,整个世界都在发抖。但这间小小的客厅里,一根蜡烛亮着,两个人的手握着。

      风再大,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凌晨两点多,风小了。

      蜡烛烧了大半截,蜡油流到茶几上,凝固成一朵白色的花。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我侧过头看他,他的眉头是舒展的,没有皱着,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轻轻地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他没有醒。

      我在烛光里看了他很久。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教室到走廊,从北方到南方,从手机的屏幕到眼前。十年了,它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瘦了,棱角分明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了细纹,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是那个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十七岁少年。

      风停了。

      雨也小了。

      蜡烛的火苗不再晃动,安安静静地燃烧着,像一个终于安稳下来的心。

      我把头靠在他的头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台风会过去。

      但这个人,我想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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