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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夏至 花坊后院的 ...

  •   花坊后院的蝉鸣从五点多就开始响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深绿,微风从院墙那头灌进来,把薄荷的清冽和洋甘菊的微苦搅在一起,在热浪里缓缓流动。傅绥尔推开院门的时候,小满正站在折叠梯上,手里举着修枝剪,对着院墙上那排已经疯长到快要垂到地面的藤蔓发愁。今年的花苗从开春到现在开了好几茬,大壮的深紫色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花色从初夏时的浓紫褪成了淡紫灰,但花型还是饱满的,在强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小翠的浅粉色小花还密密匝匝地挤在墙头,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数量比去年多得多。小晚的淡紫色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比去年大了整整一圈,颜色从花心的深紫过渡到边缘的浅白,层次分明。阿依的淡蓝色小花也开了好几朵,花瓣边缘带着细细的白色纹路,和旁边的深紫、浅粉、淡紫交织在一起,把整面院墙铺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花幕。去年秋天种下的粉白系和暖黄系新苗已经和深绿的老藤完全融为一体,藤蔓粗了好几圈,表皮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木质纹理,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今天是夏至,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傅绥尔靠在玉兰树干上,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乌龙。玉兰树的花期早就过了,枝头挂满了油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出一大片阴凉,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几缕细碎的光斑,落在她深灰色的衬衫上。她说夏至是太阳直射北回归线的日子,过了今天,白天就会一天天变短,所以古人说夏至是“阳极阴生”的转折点——最盛的时候,也是开始回归的时候。小满从梯子上跳下来,把修枝剪往工具篮里一搁,弯腰捡起地上几根被剪下来的过长藤蔓,藤蔓的断口处渗出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她说这和花坊现在做的事差不多——花艺疗愈课已经开到第六期了,避风港的钥匙发出去好几把,陈桂芳转了正,周秀芳学会了揉面,新芽班第二期报名的人比第一期多了一倍。每一件事都是从最盛的时候开始,然后慢慢回归到日常——但那种日常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日常是熬日子,现在的日常是过生活。以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想今天要怎么熬过去,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想今天要做什么自己喜欢的事——哪怕只是给花浇一遍水、揉一团面、做一束花,也是自己选的。

      沈知意推开工作室的门,把冷柜里夏至后新到的花材逐样检查了一遍。夏至后的洋甘菊花头比芒种时又小了一些,但香味更浓,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点被暑气蒸过的微卷,干制之后颜色比春天的更柔和,适合做盛夏主题的干花相框。她在备货清单上写下备注:“夏至后洋甘菊花头缩小但香味浓郁,适合花艺疗愈课使用。疗愈课本周开始加入自由创作与配色进阶——学员完成基础花束后,可自愿学习干花相框的构图逻辑,从平面花束过渡到立体构图。”写完之后她翻回前几页看了看芒种时的记录,在“备货量”那一栏加了一行字:“花艺疗愈课学员稳定在八到十人,需提前备好相应份数的花材包。本周新增一名学员,为庇护所转介,材料费由花坊免费体验课基金承担。”又拿起一枝新到的尤加利叶,摘掉底部的枯叶,银绿色的叶面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在备注里加了一句:“夏至后气温持续升高,花材需每天换水两次,冷柜温度需保持在适宜范围内。尤加利叶根部易腐烂,每次换水时需用清水冲洗根部黏液。”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额头上全是汗。夏至后天亮得越来越早,她凌晨四点多出门时天已经大亮了,不用再像冬天那样打着手电筒去食堂。她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沈姐,这是今天凌晨做的红糖馒头。夏至后面团发酵比芒种时更快了,我现在揉面之前要先把手放在冰水里泡好一会儿降降温,不然手温太高面团会发过头——手温太高的话面团表面会起气泡,蒸出来之后表皮不光滑。”她指了指馒头表面,光滑细腻,红糖的色泽分布匀称,表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沈知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团的韧劲刚好,红糖的甜味均匀地揉进了每一层面皮里,咀嚼之后舌尖上还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糖香。小田把围裙系上,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枝洋甘菊斜斜剪了个新切口。她最近在带周秀芳学揉面,说周秀芳现在已经能独立揉面了,手不抖了,还能在馒头表面划出简单的花纹——最简单的十字花刀,蒸出来之后绽开成花的形状。她还在围裙口袋里放了一小袋干面粉,随时准备在做坏的时候加一点重新揉。昨天周秀芳做坏了一团面——加水和面粉的时候比例弄反了,面团黏在操作台上弄不下来,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会慌,会觉得自己怎么这么笨连揉面都学不会。但昨天她没有慌,自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干面粉加了进去重新揉,揉了十几分钟之后面团终于不黏手了。她抬头看着小田,说小田姐,她好像知道自己能救回来了。以前做坏了只会慌,现在知道加干面粉就能救回来。小田说那一刻她觉得周秀芳真的变了——不是手更巧了,是心里有了底气。底气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次又一次把做坏的面团救回来之后慢慢攒出来的。

      陈桂芳是在夏至后的第一个周三来花坊的。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手里拎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花束,是她今天在花艺疗愈课上做的——夏至后的第一批洋甘菊,花头比春天小一些,但香味特别浓,隔着好几步远就能闻到那股清冽的花香。她把花束放在收银台上,说今天是疗愈课第六期的第一节课,学员已经增加到十个了——除了之前那八个老学员,又新来了两个从庇护所转介过来的女人。其中一个是被老公打了好几年的中年女人,刚拿到保护令没几天,进门的时候手还在抖,坐在工作台前反复调整了好几次花枝的角度都不敢固定,怕做坏了被人笑话。

      陈桂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没有说“你一定能行”,只是把自己以前做坏的那些花枝从抽屉里拿出来给她看。那些花枝长短不一,有的切口太斜,有的压扁了,有的剪得太短,每一枝都被她保存着,放在一个专门的盒子里,盒子盖上用圆珠笔写着“以前的陈桂芳”——这几个字她写了好几遍才满意,因为笔划太多,她怕写错了。她说这些都是她学花艺以来剪坏的花枝,每一枝她都留着,因为每一枝都证明她曾经从不会到会。那个中年女人看着盒子里那些长短不一的花枝,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最上面那枝被压扁的洋甘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剪刀,把第一枝花固定在了卡纸上。虽然位置还不太正,胶点也挤得有些多了,但她没有把它拆掉重来——她说这是她今天做的第一枝花,歪一点也没关系,至少是她自己做的。以前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要求的——饭要做得好吃,地要拖得干净,衣服要叠得整齐。今天这枝花是她为自己做的,没有人给她打分,没有人挑剔她做得不够好。

      周秀芳跟在陈桂芳后面进来,她现在已经能独立完成一整套面点流程了,揉面、切剂子、上笼屉、看火候,每一个步骤都很稳。她的手指比以前灵活了不少,剪出来的切口角度也越来越标准,斜斜的四十五度,和沈眠枝教过的示范角度一模一样。她在花艺疗愈课上坐在那个新来的中年女人旁边,看到对方手指发抖把花茎剪歪了,就把自己第一次握剪刀时的故事讲给对方听。她说她第一次握剪刀时也这样,剪歪了好几枝,有一枝被她压扁了,她以为那枝花没救了,差点把它扔进垃圾桶。陈桂芳接过去用手指把压扁的花茎轻轻揉开,斜斜地重新剪了一个切口放进清水桶里——那枝花后来活了好几天,每天早上她给它换水的时候都能看到切口处冒出一小颗透明的水珠。

      那个中年女人听着听着低下了头,把那枝剪歪的花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抚过被压扁的切口,然后说这是她第一次握剪刀,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周秀芳说是的,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说完这句话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以前她从来不敢用“一定”这个词。以前她觉得“一定”是别人才能说的话——傅律师说“一定会批下来的”,何姐说“你一定能学会的”,她说“真的吗”。今天她第一次对别人说了“一定”,不是安慰,是确认。因为那枝花确实被救回来了,她也确实从剪歪一枝花走到了能独立揉出一团合格的面团——这些都是事实,不需要任何怀疑。那个中年女人抬头看着周秀芳,问那枝被救回来的花现在在哪里。周秀芳说她已经把它晒干了,做成了一个干花香包,放在庇护所床头柜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闻一下那个香包——洋甘菊的味道很淡了,但每次闻到都会想起那天陈桂芳蹲在她旁边用手指把压扁的花茎轻轻揉开的样子。

      林薇坐在靠窗的藤编椅子上,膝头摊着薇光工作室的学员档案。夏至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叠打印好的课程大纲上,把纸张边缘照得微微发亮。她说新芽班第二期已经开班好几周了,这批学员的进度比第一期快了不少——可能是因为陈桂芳在第一节课上做了自我介绍,讲了她从庇护所到正式面点师的经历。她说她以前最怕别人问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因为她没有工作,她的全部生活就是在家做饭带孩子,说出来怕别人觉得她没用。现在别人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她是社区食堂的面点师,每天凌晨四点多起来揉面,做的红糖馒头和花卷在食堂很受欢迎。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新学员们听完她的自我介绍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一个学员举手问她:陈姐,你刚来花坊的时候也会手抖吗?陈桂芳说会,她现在握剪刀有时候还会抖,但抖就抖着剪,剪坏了重新剪,花材管够。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个提问的学员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林薇说她在第二期新芽班的课程大纲扉页上加了一句话:“你不是从零开始,你只是需要重新认识自己。”这句话是她在看了陈桂芳在第一节课上的自我介绍之后想到的。陈桂芳刚来新芽班时在个人优势拆解那一课上写下的第一行字是“我什么都不会”,现在她在自己的操作台上独立完成每一笼花卷,还能蹲在新学员旁边教人握剪刀。她不是从零开始的——她以前在家做了好几年的馒头,那些经验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没有人告诉她那些经验是有用的。新芽班要做的就是这件事:不是教她们全新的技能,是让她们重新看到自己身上那些被忽略了很多年的闪光点。

      沈眠枝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洋甘菊茶。夏至后的洋甘菊香味特别浓,沸水冲下去,清苦的香气在工作室里缓缓散开,和热熔胶枪加热时微弱的焦香混在一起。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汤在玻璃杯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她说最近她收到了一封从东莞寄来的信,是那个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做工的女孩写来的——就是那个以前写信来说“被扣了工资不敢问为什么”后来又写信来说“用法律保护了自己”的女孩。她说她参加的全国青年绘画大赛结果出来了——她的作品《家在墙那边》拿了优秀奖。评委给她的评语是:“画面有温度,能感受到作者对故乡和远方的真挚情感。凉山的野花和花坊的院墙之间那一条蜿蜒的山路,不是地理上的距离,是一个女孩从过去走到现在的全部路程。”

      她说她收到获奖通知那天在宿舍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用“作者”这个词称呼她。以前别人叫她“那个打工的”、“流水线上的”、“拧螺丝的”,现在有人叫她“作者”了。她说她把获奖证书拍了张照片发给还在凉山的妹妹,妹妹回了一条语音,说姐姐你太厉害了。她说她听到这条语音时又哭了——以前妹妹只会说“姐姐你辛苦了”,现在妹妹说“姐姐你太厉害了”。这两个词的区别,她用了很长时间才体会到——辛苦是被动的,厉害是主动的。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被扣了工资不敢问的女孩了,她能用画笔把凉山的野花和花坊的院墙连在一起,能用法律保护自己的权益,能让妹妹用“厉害”这个词形容自己。

      沈眠枝把这封信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那些用力很深的铅笔字迹。她说这个女孩以前写信来时总说自己“手笨”,现在她的画拿了全国比赛的优秀奖。这种变化不是哪一天突然发生的,是每一次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学透视和构图时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和她在花坊从握不稳剪刀到能独立带体验课的路一样——没有捷径,只有重复。

      傍晚时分,几个女孩照常聚在院子里。夏至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夕阳西沉得很慢,橘粉色的余晖洒在院墙上那排花苗上,把大壮的深紫、小翠的浅粉、小晚的淡紫、阿依的淡蓝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暮色。院墙上那排灯串还没有点亮,因为天色还亮着——夏至的傍晚特别长,长到让人觉得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花墙上那些深深浅浅的颜色在暮色里慢慢变暗。

      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保温袋里照例装着她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花卷。她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她说那个新学徒今天在食堂操作台旁边贴了第三张便签——“第一次做坏的面团可以用来做老面,第二次做坏的面团可以用来做煎饼,第三次做坏的面团说明你今天状态不好,休息一下再来。”陈桂芳探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说这句话比她贴的那张“做坏的面团不要扔”又进了一步——不是只告诉你做坏了还有用,是告诉你做坏了三次也没关系,可以休息一下再来。那个新学徒在旁边说,这个经验是她自己总结的:有一次她连着做了三笼馒头都失败了,第一笼发酵不够,第二笼揉面太硬,第三笼火候没控制好。她当时沮丧得差点把围裙解下来不想干了,何姐走过来把火关了,说今天状态不好,明天再来,不是面团的错,是你太累了。第二天她重新做了一笼,每一道工序都顺了,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胖。从那以后她每次看到有人连着做坏了好几笼面点,就会走过去说这句“休息一下再来”。不是客套,是她自己经历过那种沮丧之后才知道,有时候做不好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太累了。

      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乌龙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沈眠枝的洋甘菊茶,何秀兰的花卷配白开水,宋姐的桂花糕配白开水,小田的红糖馒头配温开水,林薇的温开水,陈桂芳的荠菜汁馒头配白开水,周秀芳的荠菜汁馒头配白开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那排灯串在暮色里刚刚点亮,暖黄色的光映在花墙上,和夕阳的余晖交织在一起。夏至的傍晚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边还残留着一抹很淡的橘粉色,灯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沈眠枝拿起笔在备课本扉页上又添了一行字:“夏至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适合做所有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做完的事——比如学会怎么在被人夸‘稳了’的时候不再怀疑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两个字,比如学会怎么把别人递给你的那杯茶转递给下一个还在门口犹豫的人,比如学会怎么从一个说‘真的吗’的人变成一个说‘一定会的’的人。这些事都需要时间,但夏至的白天很长,够用。过了今天,白天会一天天变短,但避风港里的灯会一盏一盏亮起来——陈桂芳抽屉里的便签从一张变成了两张,食堂操作台旁边的便签从两张变成了三张。每一张便签都是一盏灯——不是照亮别人的,是照亮自己曾经走过的那段夜路的。现在她们把灯挂在路边,让后面的人能看到:这条路有人走过,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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