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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芒种 芒种那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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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那天的清晨,花坊后院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已经长得遮天蔽日了。阳光从密密匝匝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地上洒了一片碎金。傅绥尔推开院门的时候,小满正蹲在花盆前给新到的薄荷分株,旁边放着一小袋营养土和好几个空花盆。她的手指上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嵌着几道细细的泥痕,围裙上蹭了好几道花泥印。她说芒种是一年里最适合播种的季节——麦类等有芒的作物开始成熟,晚稻、黍、稷等夏播作物到了抢种的时候,过了芒种再种,秋天就来不及开花了。她要把这几盆薄荷分出来,一盆放在花坊收银台旁边,一盆放在工作室窗台上,一盆给陈桂芳带到食堂操作台旁边——她说揉面的时候闻到薄荷的清冽味道,手指会更灵活。
傅绥尔靠在玉兰树干上,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乌龙。她说芒种这个节气的名字很有意思——“芒”是麦芒,“种”是播种,既有收获又有播种,是二十四节气里唯一一个把“收”和“种”放在一起的。小满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这和花坊现在做的事差不多——陈桂芳刚转了正,算是收了;周秀芳刚开始学揉面,算是种了;花艺疗愈课又来了新学员,也是种。一茬一茬的,收了又种,种了又收,和院墙上那些花苗一样,每年都有新的花开,每年都有新的种子落进土里。
院墙上那排花苗在初夏的阳光下开得正盛。大壮的深紫色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来,边缘微微卷曲,在强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小翠的浅粉色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墙头,远远看去像一片淡粉色的云。小晚的淡紫色花瓣比春天时又大了一圈,颜色从花心的深紫过渡到边缘的浅白,层次分明。阿依的淡蓝色小花也开了好几朵,花瓣边缘带着细细的白色纹路,和旁边的深紫、浅粉、淡紫交织在一起,把整面院墙铺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花幕。林薇抱回家的那盆分株昨天又开了一朵新的,她把照片发到姐妹群里,小满秒回了一个“稳了”,林薇说她看到这两个字时正在薇光工作室备课,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自己就弯上去了。
沈知意推开工作室的门,把冷柜里芒种后新到的花材逐样检查了一遍。芒种后的洋甘菊花头比小满时略小一些,但香味更浓,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初夏阳光晒过之后才会有的浓郁香气。她在备货清单上写下备注:“芒种后洋甘菊花头略小但香味浓郁,适合花艺疗愈课使用。疗愈课本周开始加入基础配色练习——在自由创作的基础上,学员可以自愿学习相邻色和对比色的搭配逻辑。”写完之后她翻回前几页看了看小满时的记录,在“备货量”那一栏加了一行字:“花艺疗愈课学员增至八人,需提前备好八份基础花材包。本周新增两名学员,均为庇护所转介,材料费由花坊免费体验课基金承担。”又拿起一枝新到的尤加利叶,摘掉底部的枯叶,银绿色的叶面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在备注里加了一句:“芒种后气温持续升高,尤加利叶需每天换水,避免根部腐烂。”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额头上全是汗。芒种后天亮得越来越早,她凌晨四点多出门时天已经大亮了,不用再像冬天那样打着手电筒去食堂。她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沈姐,这是今天凌晨做的红糖馒头。芒种后面团发酵比小满时更快了,我现在揉面之前要先把手放在冰水里泡一会儿降降温,不然手温太高面团会发过头。”她指了指馒头表面,光滑细腻,红糖的色泽分布匀称,表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陈桂芳昨天通过了转正考核,现在是社区食堂的正式面点师了。何姐说她的操作台从此就是她自己的了——不用再和别人共享,上面可以放她自己的工具和配方笔记。她昨天拿到转正通知后在操作台旁边站了很久,把她围裙口袋里那袋干面粉拿出来放在新操作台的抽屉里。那是她刚来食堂时何姐给她的第一袋干面粉,她一直留着没舍得用。她说这袋面粉是她最重要的东西,比转正通知还重要——转正通知证明她现在能做什么,这袋面粉证明她曾经是从哪里开始的。”
沈知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团的韧劲刚好,红糖的甜味均匀地揉进了每一层面皮里,咀嚼之后舌尖上还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糖香。她说陈桂芳从庇护所走到正式面点师,这条路她走了大半年,每一步都是自己揉出来的。从第一次揉面时面团黏在手上洗了好久才洗干净,到能独立完成一整套面点流程,到站在评委面前不发抖地通过转正考核——每一个阶段都是实打实的,没有一步是跳过的。小田说对,陈桂芳昨天在操作台旁边把干面粉放进抽屉之后,又做了一件事——她在抽屉内侧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做坏的面团不要扔,加干面粉重新揉”。她说这句话是她刚来食堂时何姐写给她的,后来她教周秀芳揉面时也说了这句话,现在她把它贴在抽屉里,每次打开抽屉拿面粉时都能看到。
陈桂芳是在芒种后的第一个周三来花坊的。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手里拎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花束,是她今天在花艺疗愈课上做的——芒种后的第一批洋甘菊,花头比春天小一些,但香味特别浓,离着好几步远就能闻到那股清冽的花香。她把花束放在收银台上,说今天疗愈课上新来了两个学员,都是从庇护所转介过来的。
第一个是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五六岁,被老公打了好几年,刚住进庇护所没几天,进门的时候手还在抖,坐在工作台前反复调整了好几次花枝的角度都不敢固定,怕做坏了。陈桂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只是把自己以前做坏的那些花枝从抽屉里拿出来给她看——那些花枝长短不一,有的切口太斜,有的压扁了,有的剪得太短,每一枝都被她保存着,放在一个专门的盒子里,盒子盖上写着“以前的陈桂芳”。她说这些都是她学花艺以来剪坏的花枝,每一枝她都留着,因为每一枝都证明她曾经从不会到会。那个年轻女孩看着盒子里那些长短不一的花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剪刀,把第一枝花固定在了卡纸上。虽然位置还不太正,但她没有把它拆掉重来——她说这是她今天做的第一枝花,歪一点也没关系,至少是她自己做的。
第二个是个中年女人,前几天刚拿到人身安全保护令。拿到保护令那天她站在法院门口给陈桂芳打了个电话,说桂芳,她的保护令批下来了。她说这句话时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好几年的委屈终于被一张盖了红章的纸给接住了。她说她拿到保护令之后把裁定书复印了好几份,一份放在庇护所床头柜的抽屉里,一份放在随身背的帆布袋里,一份放在娘家留底的旧衣柜里。她说她不确定哪一份会丢,所以多存几份,就像存自己的底气一样。今天她第一次来花坊参加疗愈课,进门的时候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一枝洋甘菊凑近闻了闻,说这花真香。
周秀芳跟在陈桂芳后面进来,她现在已经能用剪刀了,虽然握剪刀时还会习惯性地把袖口往下拉一拉,但不会像刚来时那样剪坏花茎了。她的手指比以前灵活了不少,剪出来的切口角度也越来越标准。她在花艺疗愈课上坐在那个新来的年轻女孩旁边,看到对方手指发抖把花茎剪歪了,就把自己被陈桂芳救回来的那枝花的故事讲给对方听。她说她第一次握剪刀时也这样,剪歪了好几枝,有一枝被她压扁了,她以为那枝花没救了,陈桂芳接过去用手指把压扁的花茎轻轻揉开,斜斜地重新剪了一个切口放进清水桶里——那枝花后来活了好几天。那个年轻女孩听着听着低下了头,把那枝剪歪的花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这是她第一次握剪刀,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周秀芳说是的,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说完这句话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以前她从来不敢用“一定”这个词。以前她觉得“一定”是别人才能说的话——傅律师说“一定会批下来的”,何姐说“你一定能学会的”,她说“真的吗”。今天她第一次对别人说了“一定”,不是安慰,是确认。因为那枝花确实被救回来了,她也确实从剪歪一枝花走到了能独立揉出一团合格的面团——这些都是事实,不需要任何怀疑。
林薇坐在靠窗的藤编椅子上,膝头摊着薇光工作室的学员档案。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叠打印好的课程大纲上。她说新芽班第一期已经全部结业了,八个学员里有三个找到了正式工作,两个在准备创业,两个在参加进一步的职业技能培训,还有一个选择了继续留在家带孩子但已经不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了——她说她现在每天带孩子去公园散步的时候会顺便捡一些树叶和野花回家,和女儿一起做干花贴画,女儿说妈妈你做的东西好漂亮,她说这是妈妈在花坊学的。她把和女儿一起做的干花贴画拍了张照片发给林薇,照片里那些树叶和野花被排列成一个小小的圆形,配色虽然简单,但构图很稳。
林薇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给大家看,说她收到这张照片时正在薇光工作室备课,看着那些被排列成圆形的树叶和野花,忽然想起这个学员刚来新芽班时连自我介绍都不敢大声说。她在个人优势拆解那一课上写下的第一行字是“我什么都不会”。后来蔡姐让她把每天做的事一件一件拆开来讲——带孩子、买菜、做饭、和邻居打交道。拆完之后她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事愣了很久,然后抬头说:“原来我每天做这么多事。”结业那天她在自我总结里写了一句话:“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现在知道我会很多——我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会做女儿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会在菜市场挑到最新鲜的蔬菜,会和楼下卖水果的阿姨聊很久的天。这些事以前我觉得不值一提,现在我知道它们都是我的能力。”
林薇还说新芽班第二期的报名已经开始了,这次报名的人比第一期多了一倍——有好几个是看了花坊门口贴的花艺疗愈课海报之后过来咨询的,也有几个是从庇护所那边听到消息后主动联系过来的。她还说陈桂芳已经正式被列为新芽班的“学姐导师”——她的工作不是讲课,是在每期新学员入学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等有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时,她第一个举手站起来做自我介绍,用自己的经历给对方做示范。她会说:“我叫陈桂芳,我以前的职业是‘什么都不会’,现在的职业是社区食堂面点师和花艺疗愈课助教。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握剪刀和揉面,但我做到了。你们也可以。”
沈眠枝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洋甘菊茶。芒种后的洋甘菊香味特别浓,沸水冲下去,清苦的香气在工作室里缓缓散开。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汤在玻璃杯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她说最近她收到了一封从成都寄来的信,是那个家政女工写来的。信纸有些厚,里面夹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间公寓的窗台前,手里拿着一本被翻得起毛边的普法手册,窗台上放着一盆从花坊分株过去的薄荷。家政女工在信里说,这个女孩是她最近带的一个新学徒,在写字楼做保洁,刚被前公司以试用期不合格为由辞退,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她拒绝了主管的骚扰。她把自己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普法手册借给了那个女孩,对方在手册扉页上新写了一行字:“以前以为被欺负了只能忍,现在知道不是。谢谢每一个把灯举高的人。”
家政女工在信里说,她在成都见过好几次这行字了——在社区食堂厨师的床头柜上、在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的书架上、在庇护所新来的女人的枕头底下。每一次看到这行字,她都觉得自己不是在整理衣柜,是在整理一条很长很长的线。这条线从花坊出发,经过周姐的活动室、她的收纳工具箱、成都这些客户家的床头柜,还在继续往前延伸。她说她最近在整理一个新客户家的书柜时,看到书架上放着一本普法手册——手册扉页上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旁边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迹:“谢谢每一个把灯举高的人。我也会成为其中一盏。”她认出那是她上个月借给一个客户的,那个客户后来又把手册借给了她的同事,同事又借给了同事的邻居。每一道手传递的时候都会加上自己的故事,所以手册上的字迹越来越多。
傍晚时分,几个女孩照常聚在院子里。芒种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晚了,院墙上那排灯串还没有点亮,夕阳正从对面那排房子的屋顶上缓缓滑下去,把整面花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大壮的深紫、小翠的浅粉、小晚的淡紫、阿依的淡蓝,四种颜色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陈桂芳把自己面前那碟花卷往周秀芳那边推了推,说她今天在食堂操作台上做了第一笼属于自己的花卷——不是帮何姐做的,不是帮小田做的,是她在自己的操作台上做的第一笼。褶子比上个月密了不少,收口也整齐了很多,蒸出来之后每一个花卷都站得稳稳的。周秀芳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好一会儿,说桂芳你现在做的花卷比上个月进步了好多。陈桂芳说她今天忽然发现,揉面这件事她已经不需要再用脑子想了——手指一碰到面团就知道该用多大的力,该揉多久,该什么时候停下来醒面。这种感觉和刚来食堂时完全不同。
何秀兰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她说那个新学徒最近在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在食堂操作台旁边的便签板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提示:“做坏的面团不要扔,加干面粉重新揉。”旁边还贴了另一张便签:“做坏的花茎也不要扔,晒干之后可以做干花香包。”第一张是她自己写的,第二张是陈桂芳写的。两个人写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一下——不是提前商量好的,是想到一块去了。何秀兰说她当时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那两张并排贴着的便签,忽然觉得食堂和花坊之间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近。
那个新学徒从食堂跟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荠菜汁馒头。她现在已经是食堂的固定面点师了,有自己的操作台,围裙胸前绣着她的名字。她说她最近在试一个新配方——在荠菜汁里加少许薄荷汁,蒸出来的馒头带着一股很淡的清凉味,特别适合夏天。今天是芒种,她想请大家尝尝这个新口味。小田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说这个薄荷荠菜馒头好好吃,荠菜的青草香和薄荷的清凉味混在一起,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吃进了嘴里。新学徒说这个配方是她自己想的,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第一次薄荷汁放多了,馒头蒸出来颜色发暗;第二次荠菜汁放多了,薄荷味被盖住了;第三次才找到最佳比例。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乌龙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沈眠枝的洋甘菊茶,何秀兰的花卷配白开水,宋姐的桂花糕配白开水,小田的红糖馒头配温开水,林薇的温开水,陈桂芳的荠菜汁馒头配白开水,周秀芳的荠菜汁馒头配白开水,那个新学徒的薄荷荠菜馒头配白开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那排灯串在暮色里还没有点亮,但花墙上的花已经开始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沈眠枝拿起笔在备课本扉页上又添了一行字:“芒种是一年里最适合播种的季节——收了麦子,种下晚稻,一茬接一茬,永远有新的种子在土里等着发芽。花艺疗愈课上来了两个新学员,一个还在手抖,另一个已经拿到了保护令。周秀芳坐在那个手抖的女孩旁边,把自己被陈桂芳救回来的那枝花的故事讲给她听,然后对她说‘一定会的’——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用‘一定’这个词。陈桂芳在自己新操作台的抽屉里贴上了‘做坏的面团不要扔’的便签,那个新学徒在旁边贴了‘做坏的花茎也不要扔’。这两张便签并排贴在一起,像两个接力的人在不同的跑道上同时举起了同一把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