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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立秋 花坊后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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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坊后院的暑气终于退了一丝。梧桐树梢开始泛起今年第一抹焦黄的叶边,蝉鸣还在响,但声音已经不像大暑时那样声嘶力竭了,节奏慢了下来,像是在为即将结束的夏天做最后的告别。小满推开院门的时候,傅绥尔正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油绿的叶子,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乌龙。她说立秋了,再过一阵子,这些叶子就要开始落了——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都会变成明年春天的肥料,玉兰树每年都这样,落完了再长,长完了再落,从来不急。小满蹲在花盆前给阿依修剪枯叶,把发黄的叶尖一片一片摘掉,说今年夏天特别长,院墙上那些花苗熬过了好几波高温,大壮的叶子边缘有些发黄,但根系还很健康。她在花盆周围撒了一层新到的稻壳灰,说立秋之后早晚温差变大,稻壳灰能保温防虫,还能慢慢释放养分,等秋凉了应该能再开一茬花。
院墙上那排花苗在立秋后的晨光里安静地站着。大壮的深紫色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花色从盛夏时的浓紫褪成了淡紫灰,但花型还是饱满的,在晨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小翠的浅粉色小花还密密匝匝地挤在墙头,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数量比夏天时还多。小晚的淡紫色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来,颜色从花心的深紫过渡到边缘的浅白,层次分明。阿依的淡蓝色小花也开了好几朵,花瓣边缘带着细细的白色纹路,和旁边的深紫、浅粉、淡紫交织在一起。去年秋天种下的粉白系和暖黄系新苗已经和深绿的老藤完全融为一体,藤蔓粗了好几圈,表皮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木质纹理,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凉山女人种在食堂后门外的阿依妹妹也开了好几茬了,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和花坊院墙上阿依的淡蓝色小花遥相呼应。河南女人分来的种子已经长成了一小片,嫩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甘肃女人种在花坛另一侧的那批种子也抽出了新的藤蔓,藤蔓尖端鼓着好几颗米粒大的新芽。
“今天是立秋,也是花艺疗愈课第十二期的结业典礼。”沈知意推开工作室的门,把冷柜里立秋后新到的花材逐样检查了一遍。立秋后的洋甘菊花头比夏至时饱满了一圈,茎干也更硬挺,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秋风初起之后才会有的韧劲——不是夏天那种被暑气蒸过的柔软,是经历过高温之后沉淀下来的结实。多头康乃馨的粉边在立秋后更鲜艳了,花瓣层次分明,每一层的颜色都从花心的深粉过渡到边缘的浅白。尤加利叶的银白绒毛在立秋后重新变得浓密,叶片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新霜,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在备货清单上写下备注:“立秋后洋甘菊品相回升,可恢复秋季备货量。花艺疗愈课第十二期结业典礼所需花材已备齐——每位学员结业作品包括一束自由创作花束和一个干花相框,花材由花坊免费提供。疗愈课第十三期将于下周开始,课程内容新增‘从花束到花盒——立体构图入门’,由小田和陈桂芳联合授课。”写完之后她翻回前几页看了看夏至时的记录,在“备货量”那一栏加了一行字:“秋季市集下周恢复,需提前备足秋季限定款干花相框——枫叶配尤加利叶,暖色调为主。立秋后枫叶开始变色,本周可去后院枫树下挑选第一批落叶。”又拿起一枝新到的银叶菊,对着光看了看叶背的绒毛——立秋后的银叶菊叶背绒毛比夏天更密,干制后的银白色更亮,适合与深秋枫叶搭配做暖色调花盒。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立秋后早晚凉快了些,但白天还是热,她从食堂走过来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她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沈姐,这是今天凌晨做的红糖馒头。立秋后面团发酵比夏至时慢了一点点,我现在不用再把手放在冰水里泡了,常温揉面刚刚好——夏天手温太高面团容易发过头,现在手温降下来了,揉出来的面团表面比夏天更光滑。”她指了指馒头表面,光滑细腻,红糖的色泽分布匀称,表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周秀芳昨天第一次独立研发了自己的馒头配方——在面团里加了立秋后新采的南瓜泥,蒸出来的馒头是金黄色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南瓜甜香。何姐尝了一口说她可以拿去参加今年秋天的面点技能比赛了。她听到这句话时正在操作台旁边擦桌面,手里的抹布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擦——不是不激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以前她被人夸的时候只会说‘没有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昨天她没有说‘没有没有’,只是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桌面。”
沈知意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面团的韧劲刚好,红糖的甜味均匀地揉进了每一层面皮里。她说周秀芳从庇护所走到能独立研发南瓜馒头,这条路她走了大半年,每一步都是自己揉出来的。小田把围裙系上,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枝洋甘菊斜斜剪了个新切口。“周秀芳昨天还做了一件事——她在操作台旁边贴了她的第一张便签。之前她一直都是看别人的便签,从来没有自己写过。昨天她写了一张贴在陈桂芳那张‘做坏的面团不要扔’旁边。她写之前拿着笔犹豫了很久,撕了好几张便签纸——有的是字写歪了,有的是觉得措辞不够好,有的是一笔写错了又从头再来。最后写了:‘做坏的花茎也不要扔,晒干之后可以做干花香包。’和陈桂芳那张并排贴在一起,笔迹有些歪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她说她第一次握剪刀时剪坏的那枝花,被陈桂芳用手指揉开后重新剪了一个切□□了很久。后来她把那枝花晒干了做成干花香包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闻一下那个香包——洋甘菊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手指摸到花瓣时那种干燥柔软的触感还在。她说那个香包是她最重要的东西,比南瓜馒头的配方还重要——配方是她会做的证明,香包是她曾经被帮助过的证明。她写这张便签是想告诉以后新来的人:做坏的花茎不要扔,因为有人会帮你救回来。就像当初有人帮了她一样。”
陈桂芳是在立秋后的第一个周三来花坊的。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手里拎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花束,是她今天在花艺疗愈课结业典礼上做的——立秋后的第一批洋甘菊配枫叶,洋甘菊的嫩黄和枫叶的深红放在一起,中间用白色满天星做过渡。她把花束放在收银台上,说今天疗愈课上来了一个新学员,是被社区服务中心转介过来的,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敢进来,手指攥着帆布袋的提手,指节勒得发白。陈桂芳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站在两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花坊时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是沈知意走到两步之外对她说“进来坐吧,外面冷”。现在她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耐心等着另一个人。等那个新学员终于把脚迈进来之后,陈桂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没有说“你一定能行”,只是把自己那盒“以前的陈桂芳”拿出来放在她面前——盒子里那些长短不一的花枝,有的切口太斜,有的压扁了,有的剪得太短,每一枝都被她保存着,盒盖上用圆珠笔写着“以前的陈桂芳”,旁边的标签上还加了一行小字:“这些都是我剪坏的花枝,每一枝都留着,因为每一枝都证明我走过这条路。”
那个新学员看着盒子里那些长短不一的花枝,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最上面那枝被压扁的洋甘菊,愣了好一会儿。陈桂芳拿起那枝被压扁的洋甘菊,说这枝花当时她以为没救了,差点扔进垃圾桶。沈知意接过去用手指把压扁的花茎轻轻揉开,斜斜地重新剪了一个切口放进清水桶里——那枝花后来活了好几天。现在这枝花已经晒干了,放在她操作台的抽屉里,和那袋干面粉放在同一个位置。那个新学员听完之后重新拿起剪刀,剪下她人生中的第一枝花——切口不够斜,花茎留得太长,但她没有把它扔掉。她把花枝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说她要留着这枝花,以后也要把它晒干,做进她的第一个干花相框里。
周秀芳跟在陈桂芳后面进来,她现在已经是社区食堂的固定面点师了,有了自己的操作台和工具,围裙胸前绣着她的名字“周秀芳”。她今天也参加了疗愈课的结业典礼,做了一束南瓜色的花束——洋甘菊配多头康乃馨,颜色从嫩黄过渡到暖橙,和她昨天做的南瓜馒头是同一个色调。她在花艺疗愈课上坐在那个新学员旁边,看到对方手指发抖把花茎剪歪了,就把自己第一次握剪刀时的故事讲给对方听——从压扁的花茎讲到重新剪好的切口,从做坏的花不要扔讲到晒干之后可以做干花香包。
“你第一次握剪刀时也会手抖吗?她当时也是,剪歪了好几枝,有一枝被她压扁了,以为那枝花没救了。后来陈桂芳帮她用手指把压扁的花茎揉开,重新剪了一个切口——那枝花后来活了很久。她现在也做了干花香包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起来都能闻到洋甘菊的味道。”新学员问她那个干花香包还在吗,周秀芳说在,就放在她床头柜上,今天回去她就把它拿下来给她看。那个干花香包已经放了大半年了,洋甘菊的花瓣有些发脆了,但每次用手指轻轻摸到它,都会想起那天陈桂芳蹲在她旁边帮她调整花枝角度的样子。她说她现在帮别人调整花枝角度时,手指也会习惯性地悬在半空中,不会直接按上去,而是先让对方自己试着调整,调整不好她再示范——这个习惯不是谁教的,是陈桂芳当初帮她的时候自己学会的。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会被人记住,然后在某个你不知道的时刻,被用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林薇坐在靠窗的藤编椅子上,膝头摊着薇光工作室的学员档案。立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叠打印好的课程大纲上,把纸张边缘照得微微发亮。她说新芽班第二期已经全部结业了,好几个学员在结业感言里提到了陈桂芳在第一节课上做的自我介绍。有个学员在感言里写了一句话:“陈姐说她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我也一样。后来她发现不是不会,是以前没有人告诉过她那些事是能力。我今天也发现了——在家做饭是营养搭配,带孩子是时间管理,和菜市场摊主讨价还价是沟通技巧。这些都是能力,只是以前没有人告诉我。谢谢陈姐让我知道,我不是什么都不会,我只是需要重新认识自己。”林薇说她把这段话抄在了新芽班第三期课程大纲的扉页上,和陈桂芳那张蹲在学员旁边教人握剪刀的照片放在一起。
林薇还说新芽班第三期的报名已经开始了,这次报名的人比第二期又多了一倍,其中有好几个是看到花坊门口贴的疗愈课海报之后找过来的,也有从庇护所那边听到消息后主动联系过来的。第三期新芽班的课程大纲已经更新,新增了“陈桂芳导师工作坊”——每周五下午,由陈桂芳独立主持。内容不是教怎么找工作,是教怎么在面试时说出自己的经历:不是编造,是把那些年被忽略的技能一件一件拆开来讲清楚。工作坊的第一节课,陈桂芳会把自己那盒“以前的陈桂芳”放在讲台上,让每个学员从盒子里拿一枝花枝,然后讲一个自己曾经做坏过但后来被救回来的故事。
沈眠枝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洋甘菊茶。立秋后的洋甘菊香味比夏天更浓郁,沸水冲下去,清苦的香气在工作室里缓缓散开,和热熔胶枪加热时微弱的焦香混在一起。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汤在玻璃杯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她说最近她收到了一封从东莞寄来的信,是那个拿了全国青年绘画大赛优秀奖的女孩写来的。信纸很厚,里面夹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一幅画,画的是凉山的野花和花坊的院墙,中间用一条蜿蜒的山路连接,路的尽头站着一个手里握着花剪的女人。画面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谢谢眠枝姐姐让我知道,我也可以拿起画笔。”
她说她最近收到了一个邀请——她临摹花坊院墙的那幅素描被一个插画师看到了。那个插画师在网上看到她的参赛作品后私信她,问她有没有兴趣参与一套绘本的插图创作,主题是“工厂女孩的生活”。她说她收到这个邀请时正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等到午休时才敢拿出来看,看完之后在宿舍里哭了很久。以前流水线上的生活是灰色的——灰色的工服、灰色的机器、灰色的铁皮屋顶,每天站在同一个位置重复同一个动作,日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推过去。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些灰色的日子可以用画笔变成彩色的。她要把工厂食堂里阿姨打菜时多给她舀了一勺红烧肉的事画进绘本里,把宿舍里工友们互相剪头发的场景画进绘本里,把周末去厂区门口小卖部买一瓶汽水两个人轮流喝的事画进绘本里。那些事以前她觉得不值一提,现在她知道它们都是值得被画下来的——不是因为她画得有多好,是因为那些事真实地发生过,真实地支撑着她走过那些日子。
傍晚时分,几个女孩照常聚在院子里。立秋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了,院墙上那排灯串已经提前点亮,暖黄色的光映在花墙上,和夕阳的余晖交织在一起。大壮的深紫、小翠的浅粉、小晚的淡紫、阿依的淡蓝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去年种下的粉白系、暖黄系新苗的五种颜色深深浅浅地铺满了整面院墙。
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保温袋里照例装着她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花卷。她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她说她带了周秀芳用南瓜泥做的金黄色的馒头,还有陈桂芳今天在结业典礼上做的花卷。周秀芳的南瓜馒头蒸出来之后颜色特别好看——不是那种鲜艳的金黄,是一种很柔和的暖黄,和立秋后梧桐树梢泛起的第一抹焦黄叶子同一个色调。
“那个新学徒今天在操作台旁边贴了第四张便签——‘南瓜泥馒头蒸出来是金黄色的,和立秋后的第一片落叶同色。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你也是。’”何秀兰把保温袋里那个金黄色的南瓜馒头拿出来放在长桌正中央,馒头上划着最简单的十字花刀,蒸出来之后绽开成花的形状。小田探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说这句话和之前那三张都不一样——之前三张都是在讲做坏了怎么办,这张讲的是做好了之后。不是教你怎么避免失败,是告诉你成功的样子。那个新学徒在旁边补充说,这个经验是她昨天看周秀芳蒸出第一笼南瓜馒头时想到的。周秀芳掀开蒸笼时看着那笼金黄色的馒头愣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何姐,何姐说了句“稳了”。那一刻她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那笼馒头不只是周秀芳一个人的成果——它是从何姐的第一笼花卷开始,经过小田的第一笼红糖馒头、凉山女人的第一笼花卷、甘肃女人的第一笼签名馒头、她自己比赛用的第一笼荠菜汁馒头,一路传到周秀芳这里的。每一笼都是一个人从不会到会的证明。她说她要写一张便签,不是写给做坏的人看的,是写给做好了的人看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你也是。
陈桂芳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还抱着今天结业典礼上学员送给她的那束花——洋甘菊配枫叶,中间用白色满天星做过渡。她说今天结业典礼结束后,那个新来的学员在门口站了很久,问她下周三还有没有疗愈课。她说有,每周三上午都有,随时可以来。然后她走到收银台旁边的钥匙架前,把那把纯白色的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这把钥匙一直没有主人,小满当初配了六把钥匙,深绿色给了她,浅灰色给了周秀芳,淡紫色给了凉山女人,暖黄色给了甘肃女人,淡蓝色挂在钥匙架上谁需要谁取下来用,纯白色一直空着。她说那个新学员现在还不敢拿花坊的钥匙——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觉得自己还没有为花坊做过任何事,不配拿这把钥匙。陈桂芳说她没有资格这件事她自己最清楚——以前她也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从庇护所出来的女人,凭什么拿花坊的钥匙。后来她发现花坊的钥匙不是给“有资格”的人的,是给“需要”的人的。那个新学员需要这把钥匙,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我没有直接把钥匙放在她手里。我怕她会拒绝,怕她会觉得这是一种施舍。所以我趁她低头看盒子里那些花枝的时候,把钥匙塞进了她帆布袋最里面的夹层里——就是那个她放调解书和病历的夹层。她今天来花坊时把这些材料也带来了,说想顺便去找傅律师咨询离婚的事。我把钥匙放在那叠材料的旁边,没有告诉她。等她回到庇护所,打开帆布袋拿材料的时候,会看到这把钥匙。到时候她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用——不是被施舍,是自己在夹层里发现的。这种发现,比她当面接过去更有用。”陈桂芳把纯白色的钥匙放回钥匙架上,说等她下次来的时候,她会自己取下来的。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乌龙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沈眠枝的洋甘菊茶,何秀兰的花卷配白开水,宋姐的桂花糕配白开水,小田的红糖馒头配温开水,林薇的温开水,陈桂芳的荠菜汁馒头配白开水,周秀芳的南瓜馒头配白开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那排灯串在暮色里刚刚点亮,暖黄色的光映在花墙上,和立秋傍晚的余晖交织在一起。陈桂芳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抱着那束洋甘菊配枫叶的花束,嘴角微微弯着。她今天把那把纯白色的钥匙塞进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帆布袋夹层里,就像当初沈知意把第一枝被救回来的花茎放在她面前一样——没有说“我帮你”,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让她自己发现。
沈眠枝拿起笔在备课本扉页上又添了一行字:“立秋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开始收敛的季节。花艺疗愈课第十二期结业了,学员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陈桂芳把那把纯白色的钥匙塞进了新学员的帆布袋夹层里——和那些调解书、病历放在一起。那个夹层曾经只装着恐惧,现在多了一把钥匙。花坊的钥匙架上现在还挂着一把淡蓝色的钥匙,它和纯白色一样等着下一个需要它的人。立秋之后是处暑,处暑之后是白露,每一个节气都会有新的花开放,也会有新的种子落进土里——凉山女人种在食堂后门外的阿依妹妹又开了好几茬,河南女人分来的种子已经长成了一小片,甘肃女人种在花坛另一侧的那批种子也抽出了新的藤蔓,周秀芳在操作台旁边贴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张便签。每一张便签都是一盏灯——不是照亮别人的,是照亮自己曾经走过的那段夜路的。现在她们把灯挂在路边,让后面的人能看到:这条路有人走过,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