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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抽枝 八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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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一个周六,沈知意的“知意花艺”摊位在市集上迎来了第一个回头客。张姐一早就来了,这次没牵豆豆。她说豆豆今天在家陪她妈,她妈最近腿脚不太好,豆豆就趴在老太太脚边当暖脚炉。她这次是专门来取上次帮姐姐订的那个白框香槟玫瑰干花相框的,顺便想给自己也挑一个新的。上次那个原木色的被她挂在玄关了,每天早上出门都能看到,觉得玄关另一面墙还空着,想再挂一个配成一对。她在摊位前弯着腰把一排干花相框挨个翻过来看了看,拿起一个白框配勿忘我的,又拿起一个原木色配洋甘菊的,反复比对了好几次,最后选了白框配勿忘我,说这个颜色和香槟玫瑰放在一起刚好——一个暖色一个冷色,像她和她姐。
沈知意把这个订单记在客户登记表上,在张姐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星号。张姐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每次来都能带来新的人。上次是她姐,上上次是她朋友,今天她又说她们小区的广场舞群里有人看到她在朋友圈晒的相框照片,私聊问她哪里买的。
“我跟她们说了,周末来市集找你就行。”张姐把新买的相框放进帆布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聊天截图给沈知意看,“对了,上次我姐办公室那些同事不是说要团购吗?她们统计了一下,一共要六个——四个白框配香槟玫瑰,两个原木色配洋甘菊。不急,下周能做好就行。”
这是沈知意独立出摊以来接到的第一个办公室团购订单。她把六个相框的规格、配色、交付时间逐一记在客户登记表上,又在旁边的日历上标注了截止日期。张姐走之后,她又接待了好几个客人——有个在附近上班的年轻男孩买了两束迷你花束说要放在办公桌上,说最近加班太凶,桌上除了显示器就是咖啡杯,需要一点活着的东西;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挑了一个原木色相框说挂在宝宝房间,说她女儿每次看到花就会笑;有个背着画板的美术生蹲在摊位前研究了好一会儿花盒的配色,最后买了一个说要回去临摹。沈知意用自己那套干花相框的配色逻辑给他简单拆解了几句花盒的构图层次,说花盒是立体的,从底部往上叠,每一层都要考虑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的视觉效果。对方听得连连点头,说回去就照这个练。
十点多的时候,上次那个带着室友来花坊的碎花裙女孩也来了。她今天一个人,背的还是那个帆布袋,一看到沈知意就笑着说她们办公室的小型花束团购已经凑够了人数——一共八个人,想订每周一次的基础款迷你花束,周一早上送到办公室,每个人轮换着负责换水。她说她们办公室最近工作压力特别大,但每次看到窗台上那束洋甘菊,心情就会好一点,那种被自然治愈的感觉是屏幕给不了的。沈知意把她的联系方式记下来,说下周开始配送。
快中午的时候,傅绥尔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她低头看了一眼,在裤子上蹭了蹭指尖,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沈知意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采访稿发了。”傅绥尔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篇刚发布的公众号推文,标题是“她途:从金融圈到劳动仲裁庭,一个女律师的转身”。配图是她途工作室门口那张原木色的招牌——傅绥尔说当初做招牌的时候特意选了和花坊门口那块小黑板一样的木料,只是字迹风格不同,小满用粉笔写,她用毛笔写。招牌旁边是傅绥尔坐在靠窗位置整理案卷的侧影,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深灰色的衬衫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斑。沈知意把文章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记者把傅绥尔经手的几个典型案例写得很细致。哺乳期被辞退的当事人,她如何在仲裁庭上一项一项列出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据,最后帮当事人拿到了全额赔偿。孕期被降薪的年轻女孩,她如何教对方收集考勤记录和内部聊天截图,女孩最后不仅拿回了被克扣的工资,还在调解书上看到了公司正式的书面道歉。被上司骚扰后反被辞退的实习生,她如何逐条引用民法典和妇女权益保障法的相关条款,让原本态度强硬的公司最终同意赔偿并出具书面保证。每个案例后面都附了简短的法条解读和维权建议,用语通俗易懂,不像教科书那样晦涩。
“今天早上发的,到现在阅读量已经破万了。后台留言几百条,好多人说看了文章才知道这些情况可以申请仲裁——以前以为只能忍。”
“这不是好事吗。”沈知意把手机还给她。
“是好事。”傅绥尔把冰美式往桌上一放,在摊位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用掌心揉了揉太阳穴。沈知意注意到她眼角有一点没卸干净的眼影——今天为了配合采访镜头她大概难得画了点妆,平时她连粉底都懒得打。她的嘴唇有点干,大概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直在回消息,连水都没顾上喝,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精神,更像是被无数求助者的声音同时叫醒之后的清醒。“就是消息有点回不过来。刚才来的路上手机一直震,后台私信太多了,有人问哺乳期被调岗能不能申请仲裁,有人问被辞退后怎么收集证据,有人问能不能预约咨询。我一个人两只手,根本回不完。”她靠在椅背上,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痕又回来了,但沈知意看得出来那不是焦虑,是某种更接近兴奋的东西——她以前在金融圈连续通宵赶项目之后也会有类似的疲惫,但那种疲惫里没有此刻眼中的亮光。
“招个人帮忙?”沈知意从桶里抽出一枝洋甘菊,斜斜地剪了一个新切口,放进旁边的小花瓶里。
“正有此意。”傅绥尔喝了一大口冰美式,杯子里的冰块哗啦响了一声,“之前那个哺乳期被辞退的当事人——就是拿到赔偿款之后说要来当志愿者的那个——上周刚考完人力资源证书,正在找工作。我在想,要不先请她过来做兼职助理,帮我整理案卷、回后台私信、预约咨询时间,按小时算薪酬。她之前在母婴店站柜台,特别会跟人打交道,回后台私信应该没问题。”
沈知意说她见过那个女孩,上次在花坊做了一束干花相框带走了。那天下午花坊里只有她一个人,女孩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眶还有点红——她刚拿到仲裁裁决书,说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欺负的人。她想做一束花送给自己,庆祝这个“第一次”。沈知意教她选花材、打螺旋、系蝴蝶结,她学得很认真,最后做出来的花束虽然有点歪,但稳稳地站住了。她把花束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沈知意,干花的蝴蝶结和鲜花的蝴蝶结是不是同一种系法。沈知意说是,都是绕三圈,拉紧的时候手要松一点,让花茎有一点呼吸的空间。女孩点了点头,说那她以后每年都来花坊给自己做一束花,每年都打一个不松不紧的蝴蝶结。
“对,就是她,叫小杨。”傅绥尔说,“下午就来她途工作室试岗。”
沈知意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久违的、笃定的光,忽然想起她们第一次在粤菜馆见面那晚。那时傅绥尔还在金融圈硬撑,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纤细的脖颈。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说“我每天都在硬撑”,眼底的疲惫藏在精致妆容下面,骗不了人。现在她坐在市集摊位的折叠椅上,不化妆,喝着冰美式,说自己一个人回不完消息要招个助理,眼底那层疲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太多人需要时才会有的、撑得住的笃定。
下午,沈眠枝的干花相框进阶课正式开了第一堂课。
教室设在花坊的后院——小满提前把院墙边的折叠桌搬过来拼成两排,铺上亚麻桌布,每张桌子上摆了一套干花花材、一块花泥、一把花剪和一枝热熔胶枪。院墙上那排花苗的藤蔓已经攀过墙头往下垂,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薄荷的叶子沙沙响几声,把清冽的凉意送到每个学员手边。
首批学员一共五个人,都是之前上过基础课的老学员。宋姐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面前的花材摆得整整齐齐,每一枝都按颜色深浅排列,和她做社区团购配送清单时的习惯如出一辙。她旁边是之前在薇光工作室上过模拟面试课的一个年轻妈妈,再旁边是市集上帮沈知意包过花束的一个老学员,还有两个是社区团购群里的活跃成员。
沈眠枝今天穿着那件浅绿色衬衫,领口的蝴蝶结打得规规整整。她站在讲台上的姿态和她第一次独立做干花相框时判若两人——那时候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每一朵花都要反复调整好几次角度才敢固定;现在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把基础课的配色原则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在白板上画了几种进阶构图的分支。她把花盒和相框的用材列成对照表,又在旁边用箭头标注了螺旋花束和花盒的配色逻辑,标上“互补色”、“同色系”、“过渡色”几个关键词。她的字迹不算特别漂亮,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和她备课本扉页上画的教学大纲草稿上的标注如出一辙。
“今天学第一招——花盒的立体边框。”沈眠枝拿起一块花泥,放进原木色的浅口花盒里,“干花相框是平面的,构图从左到右铺开就行。花盒不一样——它是立体的,要从底部往上叠,一层一层加高,每一层都要考虑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的视觉效果。”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枝尤加利叶,斜斜地剪了一个切口,插进花泥左前角。又拿起第二枝尤加利叶,顺着同一个方向叠上去,再拿起第三枝,调整角度。她的手指在花茎和花泥之间反复调整了好几次,每一次调整都只挪动很小的幅度——这是她在花坊做干花相框时养成的习惯,每一朵花的位置都要反复确认好几遍,直到花泥里逐渐撑起一个扇形的骨架。示范完了基础构图,她停下来让学员自己试。
学员们拿起剪刀,有人第一枝就插歪了,花茎歪歪扭扭地戳在花泥里;有人叠了几层之后花盒背面塌了一片,花泥没吸够水,枝干太干插不进去;有人把尤加利叶剪得太短,插进去之后只露出一个尖尖,撑不起扇形骨架。沈眠枝一个一个走过去,蹲在她们身边,用手指轻轻按住花茎,帮她们调整角度。她跟那个花盒背面塌了一片的学员说,她第一次做花盒的时候也塌过,花泥没吸够水,枝干太干插不进去,后来学姐让她把花泥在水里多浸了二十秒再试,塌掉的地方重新填了几枝小的尤加利叶就撑住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和她在花坊教过那么多次体验课的语调一样——不催不赶,只示范,只建议,不评判。
第二排有个穿浅蓝色短袖的阿姨,反复调整了好几遍花枝的朝向还是觉得不满意,怕自己做得太慢拖累进度。沈眠枝走到她旁边,拿起她盒底那些剪废的枝干和几朵开得不够饱满的边角料,拼了一个迷你版的扇形骨架演示给她看——不是完整的成品,只是一个缩小版的练习模板,让她先拆成几个小角度局部练,再往完整花盒里拼。她把那个迷你骨架放在阿姨手边,说不用急着做成完整的,先把小角度的基本功练好,慢慢就顺了。阿姨点了点头,把那些边角料拢到手边,重新拿起剪刀。
下课后,宋姐没有急着走。她把自己做的花盒放在桌上,从各个角度端详了好几遍,又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说回去之后要把这些照片整理成教程——社区团购群里已经有几个邻居在问花盒能不能也开团购,和干花相框一起配送。沈眠枝说花盒的配送包装比干花相框复杂一些,需要在盒盖内侧加一层泡沫垫,防止运输过程中花枝晃动。她让宋姐回去之后先试做几个样板,在社区群里收集一下尺寸和配色的反馈,稳定了再正式纳入团购。宋姐应了一声,把花盒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又弯腰从桌下拾起几片掉落的尤加利叶,说这些边角料晒干之后还能用来做迷你干花束——上次市集上沈知意送出去的那些赠品小花束就是用类似的边角料做的,她在社区群里看到有人说那束赠品小花在家里窗台上养了快一个月,花瓣边缘有点干卷了,但还是舍不得扔。
“舍不得扔就对了。”沈眠枝把桌上的散花材拢了拢,“干花的寿命比鲜切花长得多,只要不碰水不受潮,能放半年以上。你回去告诉那个邻居,花瓣干卷是正常的,只要花心还是嫩黄的就行。”
八月上旬,院墙上的花苗开出了第一茬花。
最先开的是大壮——那盆最早栽下、长得最壮的藤蔓,在某天清晨悄悄绽开了第一朵花。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花心是更深一层的紫,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气息。那香气和花坊里常年飘着的洋甘菊清苦味混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温度的香气在晨风里互相试探。小满第一个发现,激动得差点把浇水壶打翻,跑回花坊把沈知意和傅绥尔都拉过来看。她蹲在花盆前,用手指轻轻托起那朵花的花盘,说这个颜色比她想象中好看,和她途工作室招牌上那行手写字“她途——女性权益工作室”的底色有点像——都是那种不张扬但耐看的色调。
傅绥尔穿着拖鞋从她途工作室跑过来,看了半天,说当初在院墙边种下这些花苗的时候,她还在写第一份劳动仲裁代理词,现在花都开了,她途工作室的咨询记录也已经翻过了一个重要的整数关口。小满蹲在花盆前给每一朵花苞拍照,说要给每盆花做一个生长记录,把照片贴在花坊门口的黑板报上,让来上体验课的学员都能看到——她们每次来上课,都会经过院墙,看到这些花从光秃秃的藤蔓慢慢长出叶子、攀过墙头、开出第一朵花。
“等整个花架都挂满花苞的时候,花坊门口的黑板报也快写不下了。”小满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沈知意看,里面是几个月前刚种下花苗时拍的——那时候院墙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竹签撑着几枝弱不禁风的幼苗,花盆里的土还是新翻的,颜色深得发黑。现在同一角度拍的照片里,藤蔓已经攀过了墙头,叶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第一朵花开在最高处,阳光透过花瓣的纹路洒在院墙的砖面上,投射出浅紫色的光斑。
“以后会更多。”沈知意说。
同一天,宋姐拿了驾照。她上午考完科目四,从车管所出来就直奔花坊,把驾驶证往收银台上一拍,那动作和她第一次在花坊做出能站住的螺旋花束时一模一样——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又努力压住嘴角的弧度,怕自己笑得太大声。
“以后社区团购配送不用再靠电动车一趟一趟跑了,”她说,手指在驾驶证的塑料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可以自己开车一次性把几个自提点全跑完。我今天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新路线——从花坊出发,先去最近的A社区,再去B社区,然后绕到C社区,最后去新开通的D社区,全程大概四十分钟,比骑电动车快了将近一倍。”
小满从她手里把驾照拿过去看了一眼,说以后三个社区的配送全部归你管了,宋姐应了一声,把驾照收回包里,转身去后院把今天要配送的干花相框装进后备箱。她打开后备箱,把那些用气泡膜裹好的相框一个一个码整齐,按社区分了三摞,每一摞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标注社区名和订单数量。发动车子之前还摇下车窗跟沈知意确认了一遍配送清单——这份习惯从她做社区团购的第一天就没有变过。
几天后,小杨在傅绥尔的她途工作室里越来越熟练了。她上午整理案卷,把每一份仲裁申请按案件类型分类归档——哺乳期辞退的归哺乳期辞退,孕期降薪的归孕期降薪,职场性骚扰的归职场性骚扰,每一类都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装着。文件夹的标签上注明了当事人的姓名、联系方式和案件进度,进度栏用三种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红色代表紧急,黄色代表等待补充材料,绿色代表已进入仲裁程序。她的字迹不算漂亮,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晰,和她之前在母婴店写促销标签时练出来的一手端正字迹不无关系。
下午她负责回后台私信,每一条都用傅绥尔审核过的标准模板回复,遇到特殊情况就先标记再转给傅绥尔。她坐在她途工作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出来的常见问题回复模板。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深绿色的围裙上——那是她从花坊借来的,说打字的时候穿着围裙比穿正装舒服,沈知意就多拿了一条给她。她说以前在母婴店站柜台,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跟顾客介绍奶粉和纸尿裤,顾客嫌她不够专业,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只是在背产品说明书。现在坐在这间安静的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回私信,感觉自己第一次被人当成能处理正经事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位刚被辞退的年轻女孩回私信,告诉她怎么收集考勤记录和聊天截图作为证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但很稳,每打完一行字就停下来检查一遍法条引用是否准确,确认无误了再点发送。
那家线上媒体在上次专访之后又发来了一个系列约稿的邀请——想请她途工作室开设一个固定的普法专栏,每周更新一期,专门解读女性劳动维权的常见问题和法律依据。傅绥尔把邮件转给沈知意看,说她准备把这个专栏定位成“写给普通女性的劳动法入门”,每一期只讲一个问题——比如“哺乳期被辞退怎么办”、“孕期被降薪怎么收集证据”、“职场性骚扰的认定标准是什么”——用最通俗的语言把法条拆解开,每个问题后面附一个她经手的真实案例,再加一个简明扼要的操作指南。
“以后你负责写稿,我负责排版。”小杨在私信后台插了一句。
“你先把今天的私信回完。”傅绥尔头也不抬。
“回完了。今天下午一共回了三十六条,十九条在问哺乳期的相关权益,八条在问孕期调岗的合法边界,剩下的都是咨询预约和案件跟进。我已经把需要优先回复的标记了星号。”小杨把后台截图发给她,傅绥尔点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截图保存进她途工作室的日常存档文件夹。
周末,市集又开了一次。沈知意这次带了更多的干花相框和迷你花盒,把张姐办公室团购的那六个相框也带过来了,张姐上午就来取走了。她打开检查的时候把每一个相框的背面都翻过来看了看——热熔胶点均匀干净,麻绳收束利落,蝴蝶结的角度和她在花坊第一次买康乃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她还发现沈知意多放了一个赠品——一个迷你干花束,系着细麻绳,旁边夹了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写着“办公室团购首单赠品,祝大家每天都有好心情”。张姐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说这字写得好看,她要拍照发到广场舞群里。她走之后,陆续有好几个上周来过的人又来了——有人上周买了标准花束这次又来复购同款,说上次那束放在客厅茶几上,婆婆看到了说好看,问哪里买的,她没好意思说是市集买的,只说是朋友送的;有人上周犹豫了很久这次终于带朋友来挑了一个花盒,朋友挑了个白框配勿忘我的,她自己又买了一个原木色配洋甘菊的;有人上周留了联系方式这次直接来取订好的干花相框,取完之后又在摊位上多买了两束迷你花束,说一束送同事一束自己留着。
那个之前带着朋友来花坊买花盒的碎花裙女孩,今天又来了。她这次带了一个新的同事,两个人蹲在摊位前把干花相框和花盒研究了好一会儿,最后一人挑了一个花盒。她说她们办公室的同事特别喜欢她们订的迷你花束,窗台上那一排洋甘菊已经成了办公室的“区花”——连隔壁部门的同事都跑来问能不能也订。她已经把沈知意的联系方式发到了公司的内部群里,说以后办公室团购可以直接找“知意花艺”。
傅绥尔的普法专栏在同一天上线了第一篇文章,标题是“哺乳期被辞退,你可以拿回什么”。配图用的是花坊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图注写的是“藤蔓会长到墙外去,法律也是”。文章发出去不到两小时,后台就收到了大量转发和留言。小杨在后台一条一条地整理留言,看到其中一条时停下了手指——一个读者写了一段很长的话,说她看了专栏里关于哺乳期辞退的那篇文章之后,拿着法条去跟公司人事谈。公司本来态度很强硬,说她产假结束后没有及时返岗属于自动离职,看到她逐条列举的法律依据之后态度软了,最后同意补发被克扣的工资和相应的补偿。她在留言末尾写了一段话:“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欺负的人。谢谢你,傅律师。”
傅绥尔把这段留言看了两遍,然后截图保存进她途工作室的案例归档文件夹。她靠在她途工作室的藤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还在不断弹出的新消息提示,轻声说了一句:“这面墙大概要撑不住了。”小杨问她什么墙,她说当初以为只能帮一个人,后来发现能帮一群人,现在发现想帮的人比墙还长——藤蔓已经爬到墙外去了,挡都挡不住。
几天后,蔡姐调岗后的第一堂新员工培训课开讲了。她站在总部培训室的讲台上,穿着那件淡黄色T恤,身后是她自己做的PPT——里面有她在薇光工作室积累下来的全部案例,从宋姐的自我介绍改造到那个说自己不会说话的全职妈妈如何在模拟面试课上被大家推选为小组代表。每一个案例后面都附了具体的培训方法和改进建议,和她之前写的模拟面试评分表一脉相承——表格上每一栏都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了学员的进步点和巩固建议。
课间休息的时候,一个新入职的女孩走过来,小声问她以前是不是做过很多类似的培训。蔡姐说以前在超市做促销员,那些讲给学员听的经验,都是她在货架间来回奔波时用汗水浸泡出来的——她知道怎么跟不同性格的顾客打交道,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记住产品的核心卖点,知道怎么在被拒绝之后调整心态继续笑着面对下一个顾客。后来在薇光工作室做模拟面试讲师,她又学会了怎么把这些经验转化成可复制的教学方法。现在站在培训室的讲台上,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讲理论,是在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拆开来讲给别人听。
她问那个女孩为什么这么问,女孩说因为她讲课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专业,是那种“我真的做过这件事”的笃定。蔡姐笑了,说对,我真的做过。她在超市货架间站了十几年,每一个培训案例都是从那些站得腿发酸的日子里长出来的。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知意在花坊里做干花相框。热熔胶枪的指示灯在桌上亮着,桌面上摊着十几枝晾好的干花材和一卷用了一半的细麻绳。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学员档案,面前摊着薇光工作室下一期企业定向培训班的招生名单和课程大纲。蔡姐调岗后首次利用周末来花坊帮忙打理花材,她坐在沈知意旁边,一边把新到的洋甘菊按长短分类,一边跟她们讲自己今天在公司培训室上课时发生的事——有个新入职的女孩下课后留下来问了很久关于零售岗位的职业规划,说自己以前在母婴店做过导购,被辞退之后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听了她的课才知道,那些被前老板说成“不够专业”的地方,其实都是可以培养的技能。
“我跟她说了薇光工作室的事,”蔡姐把一枝洋甘菊放进清水桶里,“让她下周去薇光听听看。”
小满从后院搬了一盆新到的薄荷进来,说这盆是给傅绥尔她途工作室的——她那边那盆长得太旺了,分出来的这盆刚好放她书架上,她说薄荷能提神,写代理词的时候闻一闻比喝咖啡管用。她把薄荷放在收银台上,又弯腰把花架上几盆绿植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
傅绥尔从她途工作室过来拿薄荷,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普法专栏的读者留言区。她把薄荷接过来放在桌上,靠在院墙边的藤椅上,说今天有个读者留了一段很长的话——她看了专栏里关于哺乳期辞退的那篇文章之后,拿着法条去跟公司人事谈,公司本来态度很强硬,说她产假结束后没有及时返岗属于自动离职,看到她逐条列举的法律依据之后态度软了,最后同意补发被克扣的工资和相应的补偿。她在留言末尾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欺负的人。
沈知意听完,没有停下手里的热熔胶枪。她把最后一枝香槟玫瑰固定在卡纸上,用指尖压平花瓣边缘,松开手指。那朵花稳稳地贴在相框正中,和她在法院提交的每一份证据清单一样工整而稳固。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花剪时笨拙地把花茎压扁在刃口,第一次包开业花篮赚到那八百块时手指抖得截了好几次屏,第一次独立出摊净赚近三千块时在收银台旁边把数字反复算了好几遍。现在她坐在这里,做的是同一件事——用热熔胶枪把干花一枝一枝固定在卡纸上,但手里的力道已经不像当初那么生涩了。那些被胶枪烫过的指尖、被麻绳勒出的薄茧、被反复拆解又重来的螺旋,全都长在了她的手上。
晚上,几个女孩在院子里支起了折叠桌。小满把花坊里新到的洋甘菊端过来当桌花,傅绥尔把她途工作室茶歇桌上的薄荷糖端过来倒进小碟子里,沈眠枝把自己带来的那盒自烤饼干摆在一次性盘子里——这次换了新配方,加了蔓越莓干,边缘还是微焦,黄油味很足。林薇从薇光工作室端来一壶新泡的洋甘菊茶,茶汤的颜色在玻璃壶里泛着淡淡的金色。蔡姐下班后也赶过来了,手里拎着超市新上架的蛋挞,说她刚发了第一笔培训岗的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请大家吃蛋挞。
“薇光工作室下周和那家零售企业培训部正式签合作备忘录,”林薇把茶杯放在桌上,“第一期企业定向培训班下个月开班,学员由企业推荐,课程在薇光和企业的培训室各上一半。蔡姐和我一起主讲,宋姐负责学员的课后跟进和就业对接。薇光第一期结业的几位学员也会作为助教参与,其中宋姐上次面试模拟课拿到全优评估,企业那边看了她的结业档案很认可。”
“我这边也有件事。”傅绥尔把薄荷糖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小杨提前转正了。今天上午正式签的全职合同,薪酬按正式助理岗标准发放,社保公积金全都正常缴纳。她今天下午自己独立回复了第一批后台私信,没有一条需要我审核修改,连标点符号都没错。”
“宋姐今天开了第一次跨社区配送——四个自提点,全部按时送到。”小满把手机收款记录翻给大家看,“她说等再熟悉一下路线,可以把配送范围扩大到五个社区。她自己画的那张配送地图已经更新到第三个版本了,每条路线都标注了最佳行驶时间,连哪个路口容易堵车都写了备注。”
沈眠枝用筷子把自己那碟饼干里烤得最焦的那块挑出来放在旁边,说她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的干花相框进阶课上了线上平台,好多她从没见过的学员在不同的城市跟着视频练习螺旋打法,有人在弹幕里说“散了好多圈终于叠稳了”,还有人在评论区留言说谢谢她的视频教程让自己鼓起勇气重新报了花艺课。
“那不是梦。”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院墙上那排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第一茬花已经谢了几朵,新的花苞正在悄悄地鼓起来,颜色比第一茬更深一些。藤蔓还在往墙外爬,有几枝已经攀到了隔壁傅绥尔种的玉兰树上,缠着树干绕了一圈,又继续往高处伸。小满说照这个长势,第二茬花会比第一茬更多,到时候花坊门口的黑板报得换一块更大的,不然不够贴生长记录。院墙上藤蔓又窜高了一截,新花苞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明天还会继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