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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并进 七月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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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二个周六,沈知意在市集结束后的第三天收到了一条微信。发消息的人是她上次市集时认识的——那位在摊位前转了三次、最后买了两个干花相框的牵泰迪的中年女人。她姓张,上次来的时候穿着那件藏蓝色的针织开衫,泰迪叫豆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手里的洋甘菊。
张姐发来的语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语气,说上次带回家的那个白框配香槟玫瑰的干花相框被她姐姐看到了,特别喜欢,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背面系的那个蝴蝶结都仔细端详了半天,最后非要让她也帮忙订一个。她姐姐住在城东,不方便来市集,想问能不能快递,邮费她自己出。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放下手里正在修剪的洋甘菊,把手机举到小满面前。小满正趴在收银台上核对社区团购订单,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配送地图,上面用彩色铅笔标着三个自提点的位置和对应的团长联系方式。她看完消息,把团购清单往旁边一推,说你看,你的回头客开始帮你拉新客户了——这种熟人推荐过来的订单比市集上的随机客流更稳定,而且她姐姐住在城东,说明你的客户群已经超出了文创街区那一片。小满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说上次那个在摊位前犹豫了很久的中年女人也是张姐带来的,这种转介绍如果维护得好,复购周期会很稳定。
沈知意回了一条消息,说同款可以做,快递费到付,周内发货。对方秒回了一长串感谢的话,最后加了一句:我姐说如果好看的话,她办公室也要放几个,她们办公室一共六个人,上次她带了张姐送的那个相框去公司,同事都问在哪买的。沈知意放下手机,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那个命名为“知意花艺”的文件夹里,然后在客户登记表上新增了一行:张姐——转介绍姐姐——白框香槟玫瑰干花相框——到付——办公室潜在团购。做完这些,她翻开旁边的日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标注了好几个截止日期。这些日期连起来像一条逐渐密集的虚线,把她的生活撑起了一个新的骨架:每周二和周四上午去花坊给体验课当助教,周三下午帮小满核对社区团购订单,周五全天备货,周六独立出摊,周日休息或者带着小宇去傅绥尔院子里给花苗施肥。
她把这张日历贴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和花坊的排班表、她途工作室的咨询时段、薇光工作室的培训课预告并列排在一起。这几张表格各自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了更新时间,排班表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咨询时段的蓝色粉笔字被小满擦掉了又重新写上,培训课预告那一栏最近新增了几个社区对接场地的备注。日历刚贴好,傅绥尔从她途工作室那边过来借胶棒。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仲裁裁决书,裁决结果是哺乳期被辞退的当事人拿到了赔偿金和工资补发。
“你现在比我还忙。”傅绥尔瞄了一眼日历,胶棒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你还不是一样,上周连着开了三个庭。”沈知意把剪刀放回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不一样。”傅绥尔把胶棒放进包里,“你是给自己忙,我是给别人忙。忙完之后别人拿着钱走了,我拿着一张裁决书回来归档。”
“别人的忙完还能回来喝茶就是好事。”
傅绥尔顿了一下,把包链拉上,应了一声“嗯”,转身回了她途工作室。沈知意看着她穿过院墙之间那条窄窄的通道,深灰色的衬衫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干练。院墙上那排花苗的藤蔓已经攀过了墙头,有几枝从墙缝里伸出来,缠住了旁边玉兰树的新枝。
晚上,花坊的灯还亮着。沈眠枝在工作台上铺开几枝干花材和一张白纸,纸上画着几张草图——是她正在设计的干花相框进阶课教案。她觉得基础课的配色部分学员掌握得很好,但构图的多样性还可以再拓展一些,于是专门琢磨怎么把花盒、手捧花和相框这三个品类的技巧融进同一套教学框架里,让学员在完成进阶课后能独立搭配不同类型的作品。她拿着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种基础构图的分支——把花盒和相框的用材列成对照表,又在旁边画了几个箭头把螺旋花束和花盒的配色逻辑连在一起,标上“互补色”、“同色系”、“过渡色”等几个关键词。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偶尔停下来,她用橡皮擦掉某条线,重新画一个更流畅的箭头。
沈知意坐在她旁边做干花相框,手里的镊子夹着一枝香槟玫瑰,调整了好几次花瓣的角度才固定好。热熔胶枪的指示灯在桌上亮着,透明的胶条从枪口缓缓挤出,在花泥上点出一个细小的凸点。她看了一眼沈眠枝的草图,问她这套教案打算几月开课。
“大概八月中旬。先在体验课里试讲一两次,看看学员的反应,再正式排进花坊的课程表里。”沈眠枝把铅笔放下,用手指沿着草图上的一条配色逻辑线划了一遍,确认箭头指向没有错。“宋姐已经帮我联系了几个之前上过基础课的学员,她们都想继续学进阶。有人想学怎么把花盒做得更有层次感,有人想把螺旋花束从基础版练到能在市集上卖的水平。还有上次在薇光学过面试模拟的那个宋姐也跟我说了,她最近在社区团购群里发了几张咱们花坊干花相框的照片,好几个邻居问能不能开班教。”
她说这话的时候铅笔还在纸上画着,声音不紧不慢,和她做相框时的节奏一样稳。画完最后一笔箭头,她把笔搁在桌上,抬头看着沈知意,说还有一件事——她从银行拿回了那张属于自己的工资卡。
那张卡她等了太久太久。从几个月前第一次推开小满花坊的玻璃门,手里攥着买给妈妈的康乃馨,连自我介绍都说得发抖;到后来每周末准时出现在体验课教室,坐在工作台前把螺旋花束拆了又绕、绕了又拆;再到第一次独立完成干花相框那天,把成品小心地放在桌角晾凉,对着它看了很久很久。她用了几个月才攒够底气去银行把挂失补办的手续办完,又在拿到那张印着自己名字拼音的新卡之后,反复看了好几个晚上才把它放进钱包里。
“我把学费存进去了,然后分了一部分给妈妈的药费备用金,再留了一点给自己买裱花工具。”她一一数着每一项的去处,就像在花坊的收银台前跟学员讲解配材清单一样从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每数一项就弯下一根手指。裱花嘴和转盘她已经看了好几周,周五正好有一批新货上架,想拉着沈知意一起去挑。
周五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了烘焙用品店。沈眠枝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把不同型号的裱花嘴一个一个拿起来对比,对着灯光看口径,用手指轻轻摸过金属表面的纹路,又放回去拿起另一款,反复确认了好几个参数。有几款价格贵一些,做工也更精细;有几款性价比高,适合新手练手。她在两者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性价比最高的那套基础款。她把盒子放进购物篮里,又走到转盘区,挑了一个尺寸适中的塑料转盘,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从烘焙店出来,沈眠枝又去了文具店买备课笔记本。她在货架前反复挑了很久,把每一本都翻开摸了摸纸张的厚度,最后选了封面最素的那本,说这本纸厚,画构图草图不会透墨。付完钱她把笔记本放进帆布袋里,和那盒裱花嘴并排放在一起。回花坊的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以前连在货架前多停十秒都怕被骂浪费时间,现在能在两家店里反复挑选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不用再向谁解释为什么。”
沈知意听着她的话,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来花坊买康乃馨的那个女人——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超市塑料袋的提手在食指上绕了三圈,指节勒得发白。现在这个女人手里拎着自己挑的裱花工具,帆布袋里装着备课笔记本,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的方向上。
与此同时,薇光工作室的第一期模拟面试课也迎来了结业。
六位学员全部完成了四轮模拟面试,从最初的紧张结巴到能从容地完成一段完整的自我介绍,每个人的进步都写在蔡姐那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评分表上。那张表格被反复翻看了太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但每一栏的字迹都清清楚楚——从第一节课的“自我介绍需要多次引导,语速偏快”到最后一次练习时的“表达连贯、逻辑清晰,能主动举例支撑观点”,每一栏都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了进步点和巩固建议。蔡姐把这张评分表放在薇光工作室那面刷了三遍白漆的墙前面,让每个学员都能看到自己完整的成长轨迹。
宋姐的变化尤其明显。她不再说“回家带孩子没什么好讲的”,而是能条理清晰地把自己在花坊的兼职经历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技能点——协助花坊开发干花相框的标准化教学流程、参与录制线上教学视频、负责三个社区团购群的订单调配和节日伴手礼定制。结业那天蔡姐让她做了一次完整的模拟面试示范,从自我介绍、工作经历陈述、职业空白期解释到薪资期望谈判,每一个环节都流畅自然。她把那份兼职经历拆解成具体的技能描述,不再用“帮忙”这个词,而是用了更准确的表述——协助花坊开发干花相框的标准化教学流程、参与录制线上教学视频、负责三个社区团购群的订单调配和节日伴手礼定制。她讲完之后蔡姐把笔放下,说你这份经历描述比你刚来的时候丰富了好几倍,以后面试时就这样讲——不是你在家带了几年孩子,是你同时处理了这么多件需要耐心和条理的事。
林薇把宋姐的结业评估表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蔡姐帮她整理的下一期学员报名名单,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她说下午要去社区服务中心对接下个月的培训场地,妇联那边的合作项目也快敲定了。这些筹备工作做起来很琐碎,她把每一期的招生公告、场地排期表、学员档案、课后就业对接记录分门别类地归档进不同的文件夹里,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几乎没有暗过,键盘旁边常备着一杯已经放凉了的洋甘菊茶。
“做这些事比想象中磨人,”她有一天晚上在花坊的收银台旁边整理学员档案时忽然说,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梧桐树,“但每次收到学员发来的面试结果,说自己被录用了、被转岗了、或者至少被认真对待了——就觉得这些表格也不是白做的。”
花坊的日历还在继续往墙上添。宋姐对接的三家社区团购自提点进入日常稳定期,每周按订单汇总一次需求,配送地图标注的路线也越来越清晰。有几个新的小区通过宋姐联系过来问能不能开通自提,宋姐说已经在统计需求了。傅绥尔把法律咨询排班表从花坊贴到了薇光工作室门口——她途的免费咨询时段现在每周有两个下午,一个在花坊靠窗那张桌子,一个在薇光工作室的咨询室,方便不同片区的来访者就近选择。她最近还在写一本女性劳动维权常见问题手册,把哺乳期辞退、孕期降薪、职场性骚扰证据收集等常见案型逐条拆解,每个条目都附了案例和法条索引。她把这些内容陆续发在她途的公众号上,同步转发到几个合作的妈妈群里,第一篇推送下面就有好几个人留言说“原来这些情况可以申请仲裁,之前以为只能忍”。
沈眠枝的裱花练习在一个周三傍晚有了新进展。
她把裱花嘴装好之后在花坊的后院里支起一张小板凳,把转盘放在膝盖上,用韩式裱花的奶油霜反复练习最基础的玫瑰裱花嘴技法。最开始挤出来的一朵玫瑰塌塌的,花瓣歪歪扭扭,奶油霜的软硬度调了两三次才稳定。她深吸了口气,把转盘往膝盖里挪了半寸,重新握紧裱花袋,另一只手稳住转盘边缘,手腕匀速倾斜——新的奶油霜从裱花嘴里缓缓挤出,花瓣一圈一圈叠起来,层次比前几次更清晰,中心微微卷起,外围舒展开来,虽然收口还有点毛糙,但已经看得出玫瑰花的雏形。小满从后院经过时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手里还握着浇花的水壶,水珠从壶嘴滴下来在她鞋面上洇了几个深色的圆点。她等沈眠枝挤完第三朵之后凑近了端详半天,说这朵已经比第一朵进步太多了,花瓣一层一层的都能看清楚,和她在花坊第一次打螺旋时散了好几圈才终于站稳一模一样——都是从塌塌的开始,慢慢就立住了。沈眠枝笑了笑,把转盘放回桌上,将裱花嘴洗干净用纸擦干——和她在花坊做完干花相框后把剪刀仔细擦干放回原位的动作如出一辙,连擦刀刃时习惯性地在纸巾上连抹三下的细节都一样。她说这裱花和做干花相框其实很像——都是用手去控制一个不太听话的材料,刚开始总是歪的、塌的、不成形的,练着练着就顺了。
沈知意在院子里给花苗搭新引绳。院墙上那排花苗又窜高了一截,藤蔓已经攀过墙头往下垂,有几枝从墙缝里伸出来,缠住了旁边傅绥尔种的玉兰树新枝。她把藤蔓轻轻解开——那动作和她在花坊里解开被自己打得太紧的细麻绳时一模一样,指尖先找到缠绕的起点,再顺着藤蔓的自然弧度慢慢剥离,生怕拉断任何一片嫩叶——重新绕到引绳上,又从工具箱里剪了两根新绳子,把墙头空余的位置也拉了线。小满凑过来帮忙,两个人蹲在院墙边上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把所有的藤蔓都整理了一遍,把歪倒的竹签换了几根新的,又把墙根处那几盆被太阳晒蔫了的薄荷挪到阴凉处。起身时沈知意的膝盖上沾满了泥印,小满的围裙口袋上被花剪刮了一道小口子,两人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当天晚上,沈知意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周要准备的事:体验课助教排班、宋姐社区团购订单核对、干花相框定制定价方案。写到定价时她停了笔——张姐介绍来的姐姐那个订单让她意识到,如果以后转介绍的单子越来越多,需要提前定好一个清晰的价格区间和定制流程,避免每次都要临时跟客户从头解释。她用小满白天在她摊位上留下的那份草稿为基础,重新拟了一套定制相框的定价阶梯:基础款沿用市集价格,附加刻字或特殊配色加一定费用,加急交付另收少量成本。写完之后她把这张表格单独誊抄了一份附在价签卡片旁边,准备明天和宋姐的团购订单一起核对。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花坊迎来了几位从市集找来的新客人。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碎花连衣裙,背着帆布袋,推开玻璃门时有些腼腆地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吧台上那桶洋甘菊扫到展示架上的干花相框,又落在靠窗位置正在修剪花枝的沈知意身上,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她说她上次在市集买了两束迷你花束放在家里,室友特别喜欢,今天特意带室友来花坊看看更多的款式。她的室友是个圆脸的短发女生,一进门就被展示架上的干花相框吸引住了,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把边框材质和热熔胶点都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几遍,凑近了看花瓣的固定角度,又翻过来看背面的麻绳收束,末了还举起相框对着光检查干花表面有没有受潮发霉。最后她选了一个原木色边框配洋甘菊和尤加利叶的,付款时对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好几秒,说这个蝴蝶结系得比市集上那个还要好看,背后那种不松不紧的弧度,花瓣被不勒不滑地固定在原木框里,和她刚接回家的那一束迷你花束上的绳结一模一样。
碎花裙女孩又说她自己在附近的共享办公空间上班,平时压力特别大,上次在市集看到花束只是随手买了两束,没想到回家之后每次看到窗台上那束洋甘菊,心情都会好一点。这种被自然治愈的感觉是屏幕给不了的——哪怕只是小小一束花。她问花坊有没有定期配送办公室花束的服务,她们办公室还有几个同事也想一起订,可以凑个小型团购。沈知意觉得这个想法不错,把联系方式留给了她,说后续可以把办公室小型团购纳入社区团购的配送体系里,和小满一起协调排期。
周日傍晚,小满正搬开花坊门口花架上的几盆绿植,蹲在地上调整价签位置。她听见有人踩着黄昏的光从对面人行道上走过来。来人是蔡姐——超市的促销员、薇光工作室第一期模拟面试课的讲师。蔡姐今天下班早,穿着一件淡黄色T恤,手里还提着一袋刚到的促销试用装护手霜,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话的表情。小满停下手里正在调整的价签问她怎么了。蔡姐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她和店长的聊天记录,上面写着她的调岗申请——从货架促销转到总部培训组,负责新员工的入职培训和销售技巧课程。
“批了。”蔡姐站在那里把通知逐字看了两三遍,没顾得上把那一袋护手霜放下,袋子边缘在腿侧轻轻来回晃动。“下周就去培训组报到。以后再也不用每天站十几个小时了。”
她放下手机,双手在T恤上蹭了蹭——把手上残留的护手霜试用装和这一整年在货架间码货的灰尘,一次性蹭得干干净净。小满把手里的价签往旁边一搁,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蔡姐喝完水,恢复常态之后立刻提起另一件事:今天在总部的培训岗公告栏里看到他们新设了一个社区公益培训专项,正在招募有职业培训经验的外部讲师。她第一反应就想到了薇光工作室——林薇的课程大纲里那些简历修改、面试模拟、职场礼仪的模块,和那个专项的需求几乎完全吻合。她把手机里翻拍的招募细则调出来让小满看,小满看完之后立刻拉着她快步走回花坊。
沈知意和沈眠枝正在收银台旁边核对下一期干花相框进阶课的报名表。蔡姐把那张护手霜促销袋随手搁在旧报纸堆上,一边调出手机里翻拍的相关招募细则一边往外掏从店里带回来的红茶包,边撕包装边把旁边一张空藤椅挪过来坐下。她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某知名连锁零售企业的总公司培训部新设了一个社区公益培训专项,面向社会招募有职业培训经验的外部讲师,课程内容涵盖简历修改、面试模拟和基础职场礼仪,与薇光工作室正在做的培训方向高度重合。她说她已经把林薇的联系方式推给了培训部对接人,也把自己在薇光担任模拟面试讲师的经验整理了一份简要提纲发过去做初步审核。
林薇当晚接到蔡姐电话后赶到花坊,几个人就着那几张摆在收银台上的培训合作需求说明,一直讨论到很晚。花坊的暖光灯在夜色里亮着,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招募细则,旁边是她在蔡姐发消息后初步拟定的几个可能的合作切入点,把薇光工作室现有的课程模块逐一比对招募需求做了初步匹配。小满从后院端了一壶新泡的洋甘菊茶过来,茶汤在玻璃壶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几天后的下午,沈眠枝在花坊的体验课上第一次独立完成了完整的基础教学。
她从花材识别讲到螺旋打法,从配色原则讲到细麻绳的收束技巧,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细。学员里有个新来的全职妈妈,第一次拿花剪时紧张得手指发抖,反复说怕自己手笨学不会。沈眠枝站在她旁边,拿起一枝洋甘菊,用她自己第一次在学姐工作室剪坏花材的经历安慰她,说那时候第一刀下去就剪歪了,花茎的切口参差不齐,学姐没有纠正手势,只是又抽了几枝花放在她面前,说再试试,手生了就多练。说完她示范了一遍下刀的角度,把洋甘菊斜剪四十五度递给学员。学员接过花剪,照着她的样子把花茎抵在刃口慢慢加力,切口虽然比沈眠枝的示范稍微平了一些,但总算没有再压扁纤维。她连剪了几枝之后终于剪出一个端端正正的四十五度斜角,举着那枝切口平整的洋甘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句“原来我真的可以”。
沈眠枝把那束花接过来放在收银台上,打算等那位学员离开前帮她调整一下蝴蝶结的角度。她低头检查了一下细麻绳的松紧——不松不紧,和她在花坊学到的所有蝴蝶结一样,花茎有一点点呼吸的空间。
晚上回到住处,她把今天的教学心得用铅笔写在新买的备课本第一页空白处,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条都分得清清楚楚:第一节课学员的紧张程度比预期高,需要在前五分钟安排一个简单的花材识别练习来放松情绪;螺旋教学的分解示范需要准备更多不同的对比角度供学员观察。写完这些她在备课本第二页贴上今天上课时拍的几张示范照片,每张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拍摄角度和对应的教学步骤,把照片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这本备课笔记是她用来记录进阶课教案设计的,封面是最素的那本——纸厚,画构图草图不会透墨,和她第一次在烘焙用品店里挑选裱花嘴时拿着反复对比的认真如出一辙。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沈知意坐在院墙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画满花艺设计的旧笔记本。院墙上那排花苗的藤蔓已经攀过墙头往下垂,有几枝从墙缝里伸出来缠住了旁边玉兰树的新枝。她今天刚把上周市集接的几个后续订单全部交付完毕——开业花篮送到客户店里时对方当场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写着“朋友推荐的花艺师,比花店做的还好看”;婚礼手捧花被新娘夸了好几句“配色比我想象中更温柔”,新娘还特意发了一段语音说伴娘们都在问手捧花是哪家做的;张姐介绍的姐姐收到快递后拍了张相框放在书房窗台上的照片发给妹妹,妹妹又转发给沈知意,照片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相框原木色的边框上,香槟玫瑰的花瓣在光里泛着温润的金色。她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存进文件夹里,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下新设计图的草稿。
傅绥尔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她途工作室最近办结的孕期劳动仲裁裁决书。她把那张裁定书放在沈知意膝盖上的笔记本旁边,指了指裁决主文——里面写明被降薪调岗的准妈妈拿到了全额工资补发和相应的赔偿。她把脚边那盆长得太旺的薄荷挪开,在沈知意旁边坐下。这盆薄荷是她途工作室开业时朋友送的,她说招财,后来发现这东西太能长了,分了好几盆送给花坊和薇光,自己这边还剩一盆,每次浇水都能闻到一股清冽的凉意。
“以前在金融圈的时候,年终考评分数只是绩效排名和奖金系数。”傅绥尔靠在藤椅背上,把裁决书折好放回包里,“现在我只要一个裁决书上的胜诉结果和一个重新被公平对待的人——这个标准比以前精准得多。”她说完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补充什么。
小满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浇水壶,围裙上蹭了不少花泥印。她刚给院墙上那排花苗浇完水,又把几盆新到的薄荷从冷柜里抱出来,逐盆摆在院墙边上,每放一盆就往后退一步看看位置合不合适。傅绥尔忽然开口,说她途工作室最近收到一封邮件——是一家专注女性权益的线上媒体发来的采访邀约。对方在邮件里说看到了她途的公众号上关于哺乳期劳动权益的普法系列文章,觉得内容很扎实,想约她做一次深度访谈,聊聊她在处理相关案件中的观察和经验,以及女性劳动维权的常见误区。
“我还没回复。”傅绥尔说,“不确定要不要接受。”
“你的专业判断足够扎实。”沈知意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整理过的相关案例和法条解读那么多,把你的实践经验分享给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并没有什么坏处。”
傅绥尔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薄荷叶上轻轻弹了一下,那片叶子晃了晃,清冽的香气散开来。“好,那我明天回复他们。”
林薇从薇光工作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作备忘录草稿。是蔡姐帮她对接的那家零售企业培训部正式发来的社区公益培训合作意向书——对方看了蔡姐发去的简历和课程大纲,认为薇光工作室的培训方向与他们的公益专项非常契合,希望尽快进入实质性的合作洽谈阶段。她说这份意向书她看了一下午,和第一期的学员档案反复比对了好几次。她考虑把之前模拟面试课的部分培训方案稍作调整后纳入后续的合作课程,进一步扩充职业技能模块,并且第一期学员里表现优秀的几位可以由薇光优先推荐给合作企业的招聘部门。
小满从后院回来,把最后一盆薄荷放好之后,拉着沈眠枝说我们也应该把花坊干花相框的定制和配送业务系统地规整一下。她把围裙上被花剪刮破的那道小口子翻给大家看,说这是今天修藤蔓时不小心划的,但也没耽误她给几盆新到的薄荷挨个换上新盆并调配好新土。她坐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她刚刚修订好的价目表,上面已经把定制花盒、社区团购订单、市集摊位出货和日常店面零售这几块分列成清晰的条目——配送地图翻过来就是价目表,价目表翻过去就是配送地图,同样皱巴巴的,同样被她用彩色铅笔标注了好几个版本的修改痕迹。
夜幕落下,院墙上那排花苗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藤蔓的影子投在防腐木地板上,被廊灯染成一层浅浅的暖金色。小满把茶壶里最后一层洋甘菊花瓣滤出来倒进花池里当肥料,说这些花瓣是今天泡茶剩下的,堆在土里明年春天还能养出新的洋甘菊。沈眠枝把裱花嘴和转盘收好放进帆布袋,又把备课本和铅笔一起放进去,和那盒裱花嘴并排放在同一个夹层里。傅绥尔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知意翻开笔记本扉页,那行多年前自己写下的字还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页上——“开一家花店,名字叫‘知意’。”几个月前她刚加上去的新字迹还泛着圆珠笔油墨的光泽。她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这一页从她十九岁写到今天,每一行都是她亲手刻下的划痕——有些歪了,有些断了,但没有一行是白费的。院墙上藤蔓又窜高了一截,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抖动,明天会继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