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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哈哈,吾还以为是勇者呢,原来是继母啊 渊感到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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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感到一阵熟悉的燥热从耳根蔓延开来——又是这样,每次与这个女人有关的事,都会让他精心维持的威严崩解成笑料。但在一片压抑的笑声中,异常也明显的不容忽视:对岸的奥罗拉正困惑地歪着头,金色的眼眸清澈得如同初生幼兽,全然不见两年前那种洞穿一切的冷漠了然。
这一刻,渊的羞恼突然卡在心里,不上不下的无从发泄。
她眨了眨眼,似乎对周遭的哄笑感到不解,目光又重新落回他身上,那种纯粹的困惑让渊心底某处有点发痒。
“你……”奥罗拉的声音依然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却多了一丝犹豫,“你是魔噗噗先生吗?”
没等渊发作,她又自顾自地拿出一幅画像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孩子气的认真:“不对,比晦君画上的好像凶了许多……但是,唔……”
晦君。
魔晦君,这是在禁忌古籍中,永远会被用最细小的字体记载的名字,旁注血红的警告:不可直视,不可直呼。
也是魔噗噗,哦不好意思,魔王大人别拿剑,以深渊之名加冕的、我们伟大的魔王,渊的母神。
当下,这两个字比任何闹铃都让人清醒,渊呼吸滞了一瞬。
“她让我来找你。”奥罗拉说着,左手笨拙地在腰间摸索起来。直到这时,渊才猛地注意到——她的右手,那只曾经握着圣枪险些终结他性命的手,此刻正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五指扭曲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枯萎树木般的灰败色泽。
但盯着勇者的可不止是魔王,这样的异常很快引起反应。
就像悬挂的蜂巢被摇晃了一下,窃窃私语如同受惊蜂群般蔓延开来。
“她的手……”
“气息好弱,难道说……”
“她是不是叫了魔神大人的名字?”
“喂,你们看到没,她刚才站起来的时候……”
奥罗拉似乎对这些议论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理解不了背后的意思。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几步,右脚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带着微不可察的踉跄。溪水不深,她踏进去时水花只没过膝盖,可那蹒跚的姿态,却让对岸每一个曾经在她面前颤抖过的魔物都睁大了眼睛。
恐惧在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毒蜂弓尾般的恶意开始凝聚。渊能感觉到身后气氛的转变,那些曾经吓得缩成一团的部下们,此刻脊梁正一点点挺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某种东西。
那不是勇气,是混合着愤怒的狂热复仇欲望。
奥罗拉终于走到渊的面前,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皮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里面抽出一封信。信封萦绕着渊再熟悉不过的魔力,那总是过分充盈的生命力反而招致腐败,紫气升腾。
“晦君说,你看了就会明白。”她已经走到溪水中央,抬起头看他。晨光映在她金色的眼睛里,清澈得如同稚儿。
渊盯着那封信,又盯着她扭曲的右手,盯着她微跛的腿,心脏狂跳。
谁干的?
谁敢——
“你说看我就看?”渊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多幼稚。他大步跨进溪水,甲靴踏碎两人的倒影,在奥罗拉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抓住了她完好的左手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渊更确信勇者的虚弱不是表面显露的陷阱,自己的魔力沉入一片荒芜,曾经满溢汪洋大海一样充沛的魔力量似乎已经完全枯竭。几分钟前,他还以为是这家伙又精进了,一点气息都探查不到。
她的手很凉,手腕细得他几乎能圈住。
渊脑子里闪过两年前这人意气风发的模样,与此刻的脆弱形成荒唐的对比。
“魔王大人?!”苍葬惊呼。
渊没理会。他背后魔翼“唰”地展开,黑羽在晨光中扬起一片阴影。
“传令下去。”他盯着奥罗拉那双写满茫然的金眸,没一会儿又悻悻低头,完全没有曾经逼人的锋芒。他接着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却足以让对岸每个魔物听清。
“勇者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过,谁敢外传一字...”
他顿了顿,紫眸扫过全场,所有刚刚燃起的兴奋火花瞬间冻结。
“...吾亲自送他去见母神。”
下一秒,魔翼猛振,气流卷起溪水与落叶,它们浮空然后又坠落。他拽着奥罗拉腾空而起,在她短促的惊呼声中,径直朝着魔王城最高的尖塔飞去。
“还有,吾的名字汝等也不准再提起!”
话音刚落,魔王抱着勇者就消失成天空中的一点。在场的魔王军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同时,半空中,渊低头瞥了一眼被他攥着手腕抱在怀里的人,她正死死闭着眼,左手下意识地捏着母神的信。
而她那只枯萎的右手,正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气流微微晃动。
渊不由自主飞得慢了点,感觉自己有点气闷。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疑问,比“魔噗噗”带来的羞耻,比全军面前的失态,更沉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魔王城的尖塔顶端,两人随着风呼啸着穿过拱窗。
渊松开手,奥罗拉踉跄了一步才站稳,那只扭曲的右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摆了摆,像折断的树枝。
她抬起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用安静的姿态小心观察,无害得仿佛只是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汝这大尾巴狼这会儿装什么兔子,怎么还有母神的事......
渊想得气闷,背过身去,展开那封带着母神气息的信。
【致吾儿魔噗噗:】
第一行就让渊的额角狠狠一跳。
他强迫自己继续读下去。
【此个体,姓名可称奥罗拉,乃吾于此界新觅得之‘契约伴侣’,通俗理解即为配偶,汝可认为是‘汝之继母’】
“……”
渊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他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正好奇打量着塔内装饰的奥罗拉。她正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石壁上蔓延的暗影藤蔓,指尖刚碰到,藤蔓就讨好地开出一串苍白的小花。
继母。
这个差点杀了吾、让吾做了两年噩梦、刚刚还在全军面前叫吾小名的女人——是吾的,继、母?
不不不,一定是吾看错了。
一种比起不可置信更接近愤怒和酸涩的感情涌上心头,汝失踪的这两年就是为了和吾的母神搞在一起吗!
【其身心状态脆弱且特异,需妥善安置照料……】
【确保其存活,防止其精神崩溃或造成不可控干扰……】
【吾将暂离处理彼界关联事务,归期未定。】
【——汝之母魔晦君】
信纸从他指间飘落,无声地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奥罗拉似乎终于对藤蔓失去了兴趣,转过头来看他。“魔噗噗?”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信……看完了吗?”
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再一次仔细地审视起来。
宝蓝色的旅人服有些尘土,衣领和袖口有些褪色,看起来反复清洗过。露出的手腕和脖颈能看到淡淡的淤痕,是反复受伤导致的伤疤,走路时右腿微跛的姿势很不自然。
他走近一步。
奥罗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放松下来,金色眼睛里的警惕被一种困惑的依赖取代,就像刚破壳的小鸟一样盲目。
也许因为吾身上有母神的气息。渊意识到这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伸手。”他说。
奥罗拉眨了眨眼,迟疑地抬起左手。渊没接,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右臂上。“另一只。”
她瑟缩了一下,金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恐惧。那只扭曲的手往后藏了藏,但最终,她还是缓慢地,将右手伸到了他面前。
五指以不自然的角度蜷曲着,指节变形,皮肤呈现一种死寂的灰败。而在手腕处,一道狰狞的环形疤痕深深嵌入皮肉,边缘闪烁着让他灵魂都感到刺痛的金光——圣光灼痕。毫无疑问,这是白教对魔族常用拘禁手段,极高浓度的圣光禁锢留下的痕迹。
不是战斗伤,是刑罚。
渊的呼吸停了一拍,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会痛吗?”
“不疼……只是动不了。”奥罗拉小声解释。
“谁干的?”话一出口,渊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记得了。”奥罗拉摇了摇头,黑发间的恶魔角随着动作轻晃,“只记得……很亮的光,很多声音,还有……”她皱起眉,努力思索到看起来有点痛苦,小声说:“……叛徒?他们叫我叛徒。”
叛徒。
因为她变成了魔物?
因为她身上有了母神的气息?
因为她……不再是人?
渊忽然想起两年前她收枪转身时那个疲惫的眼神,他当时还以为是被瞧不起才被放了一条生路,这对魔族来说简直是侮辱,但是现在来看也许没那么简单。
“晦君说,你这里安全。”奥罗拉左手叠在右手上试图遮掩自己的残缺,继续交代:“她让我待着,说你以前认识我,还可以……照顾我。”
她说“照顾”这个词时有点不好意思,搔了搔脸颊。
渊沉默了,好一阵没有说话,他摩挲那封信,指尖抚过母神留下的印记。
确保其存活,防止精神崩溃。
然后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失忆迷茫的昔日宿敌,如今又是莫名其妙成了他“继母”。
奥罗拉不怎么看他,这会儿正仰头看着彩绘玻璃,金色的眼眸被映得微微发亮。片刻后,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半步,又尴尬地停住。
这种下意识的依赖和克制,让渊心里某处拧了一下。
……这叫什么事。
他认命地吐出一口气。
“听着。”渊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说:“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没有吾的允许,不准离开城堡,不准接近任何魔族士兵,还有不准再叫那个名字。”
奥罗拉眨了眨眼:“哪个名字?”
“魔、噗、噗。”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哦。”她点点头,“那叫你什么?”
“魔王。渊。随便。”渊不耐烦地挥手,“现在,跟吾来。”
他转身走向塔内的螺旋阶梯,快速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显然跟得有点吃力。
渊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却放慢了速度。
所以现在,他一边下楼梯,一边面无表情地想,吾不仅要收留这个麻烦,还得‘照顾’她。
还得叫她‘继母’?
母神,您最好是真的有要紧事。
不然等您回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正小心翼翼扶着墙,一步一顿往下挪的奥罗拉,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台阶,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安静又脆弱。
——吾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深渊之主的心里,第一次塞满了比战争和政务更让他无措的东西。
而走在他身后的奥罗拉,在某一级台阶上微微趔趄时,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抓住了他披风的一角。
渊没有甩开,奥罗拉也就一直小心翼翼地抓着。
一前一后,一个勇者一个魔王,沉默地走下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