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的野史》哄自己活着

2、2.可恶的勇者居然做局羞辱我 空气凝滞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随后是轻得像叹息的声音，从渊的唇间溜出：

　　“……其实，汝要是真的愿意好好聊聊，也许我们也没必要打生打死的。”他说完愣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喊：“……不，吾是说！聊这次换吾怎么把汝打进地里十米！”

　　他猛地转身，仿佛要逃离镜子里的自己，手忙脚乱地抓起扔在一旁的重铠。

　　“这次一定！”他一边把做工精良的胸甲往身上套，一边对着空房间宣布，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说服谁：“吾一定要问清楚！问清楚汝当年为什么收手，为什么消失，又怎么……变成现在吾同族的样子！”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时，他正在扣肩甲的手忽然停住了。

　　铠甲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衬衣传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被金属包裹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镜中那个逐渐被武装起来的、威严的魔王形象。

　　他沉默地系好最后几条皮带，扣上每一个搭扣，披上绣有暗纹的披风。

　　“……算了。”

　　他轻声说，最后调整了一下领口。

　　“反正这次，吾不会让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镜中的魔王挺直背脊，紫眸深处那点短暂的孩子气，被彻底锁进了冰冷华丽的铠甲之下。

　　片刻后。

　　有着深渊之名的魔王从高空俯冲而下，翅膀收拢接着消散，平稳优雅地落在一条欢快向前奔流的小溪，浪花撞到石头就快乐地打旋儿，不在意河这边的魔王，也不在意河那边的勇者。

　　他扫视了一圈自己早早到达的部下，他们正用一种很新的战术包围勇者：每个魔都缩着脚趾，大气不敢出，先锋、精英、甚至高大的还未开智的魔兽，全僵在勇者十五米开外，松散的包围圈里能站的下一个三个满编的小队。

　　一种共识在空气中弥漫，仿佛谁先出声，谁就会把那睡美人般的身影瞬间惊醒，然后大伙一起陷入安眠，醒不来的那种。

　　怕就怕吧，渊面无表情地想，谁不怕呢。

　　他顺着魔物的视线一起盯着那个暴风眼中心，睡得安稳的女人。

　　她穿着宝蓝色旅人服装，正靠着树，呼吸浅而平稳。过肩的黑发随意扎起，看着比以前短了些，头上戴着一个已经有些发干枯萎的花环。

　　一对小巧的黑色恶魔角从发间探出，末端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颤动。纤细的、长着倒刺的尾巴软软地趴在草地，尾尖是尖头的形状。

　　这甚至不止是变成魔族，而是和吾一样的特征，吾的同族？！

　　现在的勇者怎么和吾这么像，渊控制自己不作出有损威严的表情，同时也有点惊讶于她和自己一样看起来完全是纯粹的恶魔族，他一直以为现存的纯正恶魔就自己一只了。

　　在来的路上，渊思考过苍葬也许情报有误，也许是中了什么幻术才把勇者看成魔物，又或者是干脆看错了。但魔气反应虽然微弱但不似作假，更重要的是他能感应到眼前这人、自己的宿敌，现在和自己的魔力特征非常相似，完全是同种族，按照亲属关系细分到几乎可以算作姐妹了。

　　渊紫色的眼眸牢牢黏在那对小恶魔角上，一下忍不住对比自己：角的纹路太基础了，光泽度也不够，完全比不上吾的，此为吾胜！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赶紧打断——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可他握着大剑的手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有着黎明称号的女人，曾经象征光明的勇者，如今竟也戴上了黑暗的冠冕。

　　渊感觉自己和勇者就像两个在舞台上演对手戏的演员，被各自的阵营架起。现在对手换上了己方的头饰妆容，他甚至感觉也许能和她一起去喝杯茶——如果这个女人没有差点把自己打死的话。

　　所以现在算什么，渊平静的面容下有一种想要尖叫的欲望，吾连开战前的宣言都预言了十几个版本，从‘别来无恙，老对手’到‘你的终局已至’，甚至想好了怎么优雅又快速的撤退。

　　结果这女人真的变成恶魔了，也真的缺心眼睡在魔王城外面了！

　　甚至看起来还有点狼狈，衣服沾着尘土，头发也有点乱，可恶，比起以前一身虚伪的白铠甲提着圣枪的样子差得好多，这样吾报仇的时候哪里还有成就感。他耳朵有点泛红，不同于想象的对决画面的冲击和某种来源不明的亲近感悄然爬升，让他不知所措。

　　这不对，他们可是死敌，他应该感到愤怒，应该感到憎恨，而不是……

　　同时对于魔王军来说，魔王纹丝不动的身影，似乎就已经足够提振魔心。

　　极细微的低语，先从最靠近渊的几个魔物精锐喉咙里滚出来。

　　“不愧是魔王大人……以不变应万变……这才是王者的气度啊。”

　　“但是她、她要是突然醒了……我、我挡不住一枪啊……”

　　“怕什么她不是没带枪吗…”

　　“你不要说的好像她徒手我们就打得过一样…”

　　再远一些，几个本是前锋的前锋卫兵挤成一团，缩在树影里，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我们真的要在这儿送菜吗？”

　　“呜……我亲眼看见她一拳把巨兽打烂……我不要死在这儿呜呜呜…妈妈……”

　　对岸的女人尾巴动了动，所有的声音顿时消失。

　　渊也屏住呼吸，肌肉紧绷，果然是装睡吗，狡猾的人类……

　　“好厉害...花环很漂亮哦。”奥罗拉脸蹭了下树皮，似乎梦到什么好事，嘴角微扬。

　　什么东西！

　　渊的魔翼差点不受控制地张开。所有围在远处的魔物集体屏息，默契地退后三步，将魔王护至身前。

　　可她再没有动静，尾巴缠上自己的手腕，又沉沉睡了过去。

　　渊：“……”

　　可恶的人类竟敢恐吓吾！

　　气氛僵硬着，四天王终于赶到。

　　他们没有直接落在渊身侧，而是统一停在三步开外，和其他魔物保持一致，魔王军的默契和忠诚可见一斑。

　　最先开口的还是苍葬，燃烧蓝焰的骷髅王微微躬身，眼眶里的火苗安静地燃烧，魔力控制下的声音十分稳重：“魔王大人，那确实是黎明勇者奥罗拉·埃莉丝拉。本体无误。只是不知为何，似乎从人类变成魔族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但仍然不可大意，当年若非魔王大人…英勇作战，我这把老骨头也许终于是要入土了。”

　　熔融站在旁边，粗声粗气地压低嗓门：“老骨头说得对。那女人……很危险。”说完狠狠瞪了对岸一眼，又小声嘟囔。
　　“现在倒好，自己送上门，还睡得跟死羊似的……老子真想一把火烧过去——当然要等魔王大人的命令。”

　　“哪里不可以睡，非要睡在魔王城门口，一定是挑衅！”

　　裂风站在最远的边缘，躲在几个士兵背后，指节捏得咯咯响，咬牙切齿又小声地说：“绝对是阴谋，也许是积蓄力量或者等待援军，大人我们先下手为强…吧？”

　　唯有一直沉默着的海魔女无忧完全画风不对。她突然往前凑了半步，八条触手兴奋地扭来扭去，末端比出一个爱心。“魔王大人~您看勇者睡着的样子……真的好美啊~”

　　其他三人齐刷刷转头，眼神复杂的程度不亚于看见一头巨龙被公主绑架了，然后公主强迫巨龙观看了她和巨龙金币的洞房花烛夜。

　　无忧不仅无视周围盯着她的目光，还自顾自地又往前挪了半步，“你们看……曾经整个魔界闻风丧胆的女人，现在却毫无防备地像个小姑娘似的躺在这儿睡得正香……这种安宁和危险的反差，”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接着说：“褪去了战火和荣光的勇者大人正在我们大军的包围中酣睡，这样的场景，难道不可怜可爱吗？”

　　熔融翻了个大白眼，岩浆滴落几滴：“……你脑子让海水泡坏了？”

　　裂风气得差点原地起飞：“可爱？！她杀了我们那么多族人，你跟我说可爱？！”

　　无忧转头，冲裂风甜腻地笑：“美丽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改变~”

　　“而且长了角和尾巴，和魔王大人多像，我看说不定勇者大人已经是我们这边的人，哦不，魔了~”她的触手又摇晃了一下，吸盘微微开合，发出极轻的“啵啵”声，仿佛在空气中品尝着什么无形的甜美。

　　“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吗？她身上那股又淡又清晰的魔力吗，这可不是普通的魔族，是魔神大人气息啊……曾经的勇者，如今却长出了恶魔的角和尾巴。她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是圣光背叛了她，还是黑暗先拥抱了她？”

　　渊听着这群部下演小剧场，对岸勇者还在安然酣睡，顿时有种吾也许还没睡醒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一丝恼怒：“……都给我闭嘴。”

　　四天王瞬间安静，恭敬地低头又退后一步。

　　而远处围观的魔物们小声议论又开始渗进来：“不愧是魔王大人，一句话全镇住！”

　　“四天王都这样，咱们更别动……”

　　“呜呜我想回家……妈妈……”

　　就在这诡异又滑稽的安静里，河对岸一直没动静的奥罗拉忽然动了。

　　她睫毛轻轻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先是茫然地对着天空眨了眨，然后缓缓转过来，扫过河岸边黑压压的一片魔物、四个表情僵硬的四天王，最后落在渊身上。

　　她愣了两秒。

　　左手揉了揉眼睛，又愣了两秒。

　　然后，在全场死寂中，她左手撑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尾巴局促地卷了卷，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视线明确地对着渊试探地喊了一声。

　　“请问，是魔王城的魔噗噗先生吗？”

　　渊顿时破功，一手重重地把大剑插到地里试图发出声音遮挡这个名字，脸色飞快涨红。

　　裂风的翅膀“噌”地张开一半，又硬生生把翅膀折回去，羽毛一抖一抖的。熔融的岩浆体直接凝固了一瞬，然后全身都褶皱都发出“滋啦”的声响。苍葬和无忧最能装，神色如常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全场魔物集体屏息，那个一直抽抽搭搭的小羊角魔，本来准备再挤出一声“妈妈——”，结果声音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了一声超级尴尬的“咕咚”。

　　“等等……魔王大人……魔噗噗，这就是大人一直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原因吗？！”

　　谁泄露的，吾明明下了封口令！？

　　诡计多端的勇者，竟敢用吾的名字羞辱吾，可恶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