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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在魔王城的第一晚做了黏糊糊的梦 这是一座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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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很宜居的山,空气中总是浮着泥土、腐叶的气息和某种植物的甜味。之后奥罗拉就知道,那是魔晦君身上散发的气息,像雨后森林最深处的苔藓。
她在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林间空地醒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那双全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像月亮一样苍白,温柔又无情地映着她茫然的脸。
“醒了?”绿发少女歪着头,蓬松的苔绿色卷发滑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记得自己是谁吗?”
奥罗拉摇头。脑袋里只有碎片:尖叫、刺眼的光、血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感。
“汝是奥罗拉。吾是魔晦君。”少女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额头,接着补充道:“是汝之伴侣,按照现在的说法,是汝的妻子。”
当时的奥罗拉懵懂地点头,后来她才明白这话的荒唐。
只是接下来的半年,她们确实成了家人,在那座山腰的小屋里。
小屋是魔晦君随手搭的,歪斜却结实。奥罗拉保留着部分常识和肌肉记忆,她摸到树枝的时候会想起来怎么设陷阱,认得蘑菇,能用削尖的枝干叉鱼。魔晦君则总是摆弄花草,把野花编成环,把苔藓养成厚厚的毯子。
有时候,奥罗拉夜里会惊醒,浑身冷汗,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谁。
能想起来的内容,总是面容模糊的男男女女在自己面前尖叫,求饶,逃跑或者破口大骂,而她自己手里握着长枪,枪尖滴着黏稠的液体,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
魔晦君躺在隔壁的床上,这时候总会走到她面前,擦掉她的眼泪或者汗水。她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白眸安静地看着她,直到奥罗拉的呼吸慢慢平复。
奥罗拉会用枯木一样扭曲的手把魔晦君抚摸她脸的手指摘下来,包裹在手心里。
她真的睡过吗?奥罗拉这样想,但从来没有问过。
“汝不需要怕。”有一次,魔晦君忽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这里没有会伤害汝的东西。”
“包括你吗?”奥罗拉问。
魔晦君顿了顿,白色眼睛微微眯起,像照着旅人的一轮弯月:“包括吾。”
日子缓慢流淌。
奥罗拉学会辨认魔晦君情绪的方式——当她高兴时,周围的植物会长得快一些;当她沉思时,树叶会无风自动;当她……难过?
奥罗拉不确定魔晦君是否会难过,只是有时她会望着远山,整个人安静得像要消散在光里。
那天早晨,她在菜地里除草,魔晦君坐在屋檐下编花环。阳光很好,魔晦君种植的奇异的小紫花总算成活,刚刚从吊盆里探出一点茎条。
“我想……找回我的过去。”奥罗拉剥着兔皮,忽然说。
魔晦君转过头,白色眼睛眨了眨:“过去的人,过去的恨,过去的爱——忘了不是坏事。”
“可我想知道。”奥罗拉固执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兔皮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我不想在晚上被噩梦惊醒,连梦中人的脸都看不清;我不想在日头正好的时候,莫名流泪;我不想抚摸自己的伤口,却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
魔晦君空白的眼神盯着奥罗拉看了一会儿,继续侍弄她的花草。
片刻的沉默——奥罗拉以为这是拒绝,魔晦君轻轻说:“吾知道了……”
她顿了顿:“吾会帮汝。”
魔晦君招手让奥罗拉过来,把刚编好的花环戴在她头上,上面还带着露水,晶莹剔透。奥罗拉没有让她把手收回去,她抓着魔晦君的手贴着自己柔软的脸颊,像小猫一样磨蹭。
“晦君,我是坏人吗?”
她也学着奥罗拉歪头,过了一会儿,一条柔软的藤蔓悄悄从地面爬上石阶,轻轻缠住奥罗拉的手腕,开出一朵小小的白色花。
“好和坏,”魔晦君的声音很轻,“是很窄的框。”
“……”
奥罗拉没有说话,她认为梦里的种种迹象已经能框定自己,似乎是个罪孽滔天的恶人。
魔晦君往前走了一步,一下子打破了一贯的距离。
近到奥罗拉能看清她白色眼眸中自己茫然的倒影,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花甜味儿的气息。近到呼吸几乎交缠——再往前一寸,就会碰到彼此的唇。
“过去的汝如何,不会改变现在的汝。”魔晦君的声音总是毫无起伏,每一个发音却又精准得恐怖。她伸手,白皙健康的手指牵起那枯枝一样的手,也贴在自己脸上,好像雪地落下一只枯叶蝶。
“汝会打猎给吾炖汤,会为吾给菜地除草,会开心地在雨天乱跑,在太阳底下懒散地晒太阳,喜欢做很多计划,吾的花草明明自由地长就好了......”
她似乎轻微的抱怨了一下,这很罕见,奥罗拉尾巴晃了晃。但她是不会接受无限制生长的花草抢占她们厨房乃至卧室的,更别说不规划一片田出来门廊都站不了人了,所以不能妥协。
“现在的汝,”魔晦君停顿了一下,她另一只手抬起,拇指轻轻擦过奥罗拉的下唇,近乎无意识的轻抚,让气氛顿时变得暧昧。
“是吾的奥罗拉。”
那句话落下时,奥罗拉感到自己的呼吸滞住了。
魔晦君的触碰很凉很轻,像山涧的雾气,可那凉意所过之处,却莫名烧起一片细小的火星。她喉咙发紧,无法开口,只能怔怔地看着那双全白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欲望,没有侵略,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确认。
奥罗拉一直当做玩笑的妻子俩个字从来没有那么真实。
阳光洒在魔晦君翠绿色的发梢,她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奥罗拉觉得魔晦君会吻下来——而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躲开。
但魔晦君没有。
她只是又看了奥罗拉一会儿,然后自然地退开,就像她刚才自然地侵入奥罗拉的安全距离一样。
“一直往东走。”魔晦君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怕惊动什么,“避开人类,避开魔物,去找一个人,他以前认识你,而且会照顾你。”
她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和一幅小小的画像,“他叫魔噗噗。是吾的儿子。”
奥罗拉接过信,看着画像上少女模样的魔晦君和背后一脸不情愿的黑发青年,愣住了。
“你……有儿子?”
“嗯。”魔晦君侧头思考了一会儿,翠绿色的卷发滑过肩头,“我正好也有一件事,耽误很久了要去做。”
奥罗拉愣愣地说好。
儿子,这个概念从奥罗拉空荡的脑海里提取出来。
晦君有子嗣,她有血缘的牵绊,有更深的,那些奥罗拉不曾知晓的过往和联系。
“路上小心。”魔晦君说,伸手,轻轻碰了碰奥罗拉脸颊上不知何时沾到的泥点。
“这是你的旅途,吾不会干涉。”
奥罗拉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信和画像。
她应该转身走了,应该开始她的旅程,应该去寻找记忆,去弄明白自己是谁——
是时候离开她们一起居住的小屋子,离开灶台温热的肉汤,离开两边种满奇异花草的田地——
她低头看着魔晦君,精致的少女脸庞镶嵌了一对宝石,那双全白的、能映照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
然后那双眼睛在视线里放大,微微睁开,第一次流露出人性化的惊讶。
奥罗拉亲了上去。
有点凉,很软,像含着一朵清晨湿润的花。
奥罗拉僵硬地贴着,等了一会儿没有被推开,才缓缓张开嘴,舌头探出来试探性地动了动,舌尖轻轻舔过那微凉的唇缝,一个生涩的、没有任何技巧的吻。魔晦君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只是静静承受着,那双全白的眼眸半阖着,看不出情绪。
但就算没有回应,也足够让奥罗拉激动,她能尝到魔晦君唇上淡淡的甜香,能感觉到自己紊乱的呼吸扑在对方脸上,她的尾巴一晃一晃地,已经迫不及待缠上对方的手腕。
终于,小狗一样笨拙的舔吻结束了。奥罗拉晕乎乎地收回舌尖,唇瓣上还残留着魔晦君冰凉柔软的触感。然后她尾椎一热,,被不容抗拒的力道往前一拉——魔晦君的手不准她的擅自离去,像抓住缰绳一样牢牢握住那条长着倒刺的尾巴。
另一只手同时按住了她的后脑,奥罗拉被猝不及防地被带入一个更深的亲吻。不再是她那种青涩的贴合,而是某种带着探究意味的侵入。魔晦君的舌尖抵开她的齿关,山涧雾气与某种清甜花草的混合气息入侵,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魔晦君衣襟,尾巴却在对方掌心微微发颤,像被捏住后颈的猫。
就在那冰凉的触感即将彻底淹没她的瞬间——
奥罗拉猛地睁开眼。
黑暗。
然后是属于现实的轮廓。天已经黑透,她躺在柔软到几乎吞噬身体的床上,厚重的绒毯压着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余韵,微微泛凉但又让自己发热的触感,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指尖颤抖。
魔晦君。
这个名字在她空荡的脑海里激起一片混乱的涟漪。半年的山间生活,那个总是说些听不懂的话,白色眼眸里永远不泛波澜的绿发少女。那个在离别时被她突然亲吻,反过来把自己亲的七荤八素的,最后又只是淡淡说“记住这个感觉”的,她的妻子。
而她现在,正躺在那个人的儿子——魔王渊的城堡里。
奥罗拉抬手捂住脸,感觉到掌心下滚烫的温度。
她保持这个姿势过了一会儿,犹豫着既然左右睡不着要不要干脆出去走走。白天她被安置在这里就没有出去过,魔噗噗,啊...魔王渊说在他安排好之前不要出来。
白天,魔王房间斜对面的备用卧室。
“等等,”也许是因为儿子像妈妈这样简单的原因产生的亲近感,奥罗拉没多想,就直接拉住他的手,“你知道我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吗?我只记得我自己的名字了......”
魔王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勇者,汝曾经被称作为黎明勇者。千年来第一个打进魔王城的人类,曾经差点杀死吾。”
“汝曾经与这里许多人有过旧恨,所以暂时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等吾知会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