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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那盏落地灯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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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他们去逛了家居城。
起因是沈嘉月说客厅缺一盏落地灯。“台灯的光照不到沙发后面,晚上看书费眼睛。”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批作文,脖子快弯成九十度,红笔的笔帽上又添了几排新牙印。陆屿白坐在旁边看那本《宋词选注》,翻到苏轼那一页就再没往后翻过。他把书合上,说:“明天去家居城看看。”
家居城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周末人很多,停车场绕了三圈才找到车位。沈嘉月走在前面,陆屿白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半步。家居城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吊坠从领口滑出来,银质的月牙在商场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灯饰区在二楼,占地很大,从水晶吊灯到简约吸顶灯什么都有。沈嘉月在一排落地灯前面停下来。款式很多,北欧风的、日式的、工业风的。她看中了一盏。极简的款式,米白色的布艺灯罩,木质灯杆,灯座上有一个小小的调光旋钮。她蹲下去看价格标签。四百二十块。不算贵,但也不便宜。
陆屿白站在她身后。她蹲在地上看那盏灯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表情——不是犹豫,是计算。她在心里把这四百二十块拆成房租、买菜、水电煤气,拆成这个月剩下的日子。他见过这种计算。每个月发工资之前,他自己也是这样算的。
她站起来。“再去前面看看。”
“这盏挺好的。”
“再看看别的。”
她往前走了。陆屿白站在那盏灯前面没动。灯罩是米白色的亚麻布,摸上去微微粗糙。他把灯罩轻轻转了一下,看见底座上那个调光旋钮,黄铜的,很小巧。他想起她客厅那盏旧台灯。从家里带出来的,灯罩歪过,线路老化脱焊,她用了很多年。她说只照亮桌子那么大一块地方就够了。可她现在蹲在这盏落地灯前面,蹲了很久,把价格标签看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说“再去前面看看”。
她不是觉得贵。她是觉得不该花他的钱。
沈嘉月逛了一圈回来,手里多了一杯奶茶,递给他一杯。两个人坐在家居城角落的长椅上,周围是各式各样的样板间。假的窗户,假的书架,假的植物,但灯光是真的。暖黄色的、冷白色的、中性光的,从不同的样板间里漫出来,叠在同一个空间里。
“那盏灯。”他开口。
“嗯?”
“第一眼看中的那个。”
她喝了一口奶茶,珍珠从吸管里一颗一颗往上蹦。“四百二。超预算了。”
“预算是多少?”
“两百。”
他把奶茶放在长椅边上。“我去趟洗手间。”站起来往电梯方向走。走出一段距离才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长椅上,奶茶捧在手里,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脚踝很细。周围是假的窗户和假的书架,但她坐在那里是真的。
家居城的收银台在一楼。他走回去找到那盏灯的货架,把标签拍下来给店员看。店员在电脑上查了库存说有货。“帮您包起来吗?”“不用包,我自己拿。”四百二十块。他扫了码,输入密码,屏幕跳出来“支付成功”。
他拎着灯回到二楼的时候,沈嘉月还坐在长椅上。奶茶喝了一半,珍珠沉在杯底。他走到她面前,把灯放在她脚边。
“买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又抬头看了看他。米白色的灯罩被商场的灯光照得发亮,木质灯杆上有一道浅浅的木纹,像水波。
“不是说超预算了。”她说。
“我的预算和你没关系。”
他没有坐下。她就那样仰着头看他,奶茶杯上凝了一层水珠,沾在她手指上。周围人来人往,推着购物车的、抱着孩子的、拿着卷尺比划尺寸的。假的窗户和假的书架安安静静地立在样板间里,灯光从里面漫出来。
“陆屿白。”
“四百二。我上个月加班费,不占用日常开销。”
“我不是要说这个。”
他蹲下来,和坐在长椅上的她平齐。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奶茶杯夹在两腿之间。吊坠从领口滑出来悬在半空,银质的月牙轻轻晃着。
“你蹲在那儿看标签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说。“你心里在算。房租、买菜、水电、这个月剩下的日子。”
她没有否认。
“我也算过。每个月都算。”他把那盏灯往她脚边挪了挪。“但有些东西不用算。你喜欢的,不用算。”
她伸手摸了摸灯罩,指尖在亚麻布上轻轻划了一道,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很快就消了。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想要什么就有人买回来。灯、衣服、包、首饰,从不用看价格。但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这盏是。”
陆屿白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把那盏落地灯拎起来抱在怀里。四百二十块,不贵,但也不便宜。她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很重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灯横放在后座。沈嘉月坐在副驾驶,奶茶喝完了,空杯子放在杯架上。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转过头看着后座的灯。木质灯杆在暗色车厢里几乎看不见,只有米白色的灯罩,被窗外掠过的光照亮。
“回去就装上。”她说。
“嗯。”
“放沙发左边。那个角落刚好。”
“好。”
到了榕安苑,陆屿白把灯搬上楼。拆开包装,灯杆、灯罩、底座分三部分。他蹲在客厅里组装,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灯杆和底座对接的时候需要拧螺丝,他从工具箱里翻出螺丝刀,把螺丝一颗一颗拧紧。灯罩装上去,他站起来把灯挪到沙发左边,插上电源,拧了一下调光旋钮。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米白色的亚麻布灯罩里漫出来,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她膝盖上,落在他手背上。
她把客厅的大灯关了。整个屋子只剩下那盏落地灯的光。暖黄色的,比台灯的范围大一些,但又不是满屋子亮堂堂的那种大。刚刚好照亮沙发周围那一圈。她坐在光圈里,他也坐在光圈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
“好看。”她说。
他没有看灯。他在看她。落地灯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头发边缘有一圈细碎的光晕。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吊坠安静地贴在锁骨之间。月白两个字藏在银质的月牙背面,被体温焐着。
“四百二。”她忽然说。
“嗯。”
“能退吗?”
“不能。”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坐在落地灯的光圈里,对着墙壁上的影子傻笑。窗外的榕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次卧窗台上,两盆绿萝隔着一堵墙,各自垂着藤蔓。新叶子正在长出来,嫩绿色的,在暖气片的嗡嗡声里,一点一点舒展开。
那天夜里,沈嘉月躺在卧室,从门缝里能看见客厅那盏落地灯的光。陆屿白还没睡,大概坐在沙发上看书。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很细的一条,暖黄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很浅的溪流。
她把吊坠攥在掌心里。四百二。他说有些东西不用算。她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门缝里他的影子动了一下,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她把手收回来,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客厅里,陆屿白把《宋词选注》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苏轼的《水调歌头》。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落地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四百二十块的光,暖黄色的,刚刚好照亮书页上的字。
他合上书关了灯,经过她卧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门缝里没有光,她大概睡着了。他回到次卧躺下来,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很轻,像书页翻过去。床板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窗台上绿萝的新叶子卷成一个小小的卷,明天大概就会舒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