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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冬至   冬至那 ...

  •   冬至那天是周三。
      沈嘉月对冬至的记忆只有一种:家里厨房煮一大锅汤圆,芝麻馅的,盛在白瓷碗里,佣人端到她房间。母亲会说“吃一口意思一下”,父亲通常不在家。汤圆很甜,但每次都只吃一颗。
      周三下午没课。她去了菜市场,买了糯米粉、黑芝麻、猪油和白糖。黑芝麻是现炒的,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铁锅架在煤炉上,芝麻倒进去翻炒,香气飘出半条街。沈嘉月站在摊前等着。老太太一边炒一边说:“姑娘,冬至吃汤圆啊?”她说嗯。老太太又问:“几个人吃?”她想了想说两个。老太太笑了,多抓了一把芝麻装进袋子里,说“两个人要多放点糖,甜甜蜜蜜”。
      她把东西拎回家,糯米粉倒进盆里,加水,开始揉面。粉和水的比例她把握不好,水加多了加粉,粉加多了加水,反复了几次。最后揉出来的面团有她两个拳头那么大,比网上教程里的大了一倍。她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醒着,开始调馅。黑芝麻用擀面杖擀碎了,加猪油和白糖拌匀。猪油是菜市场买的板油自己熬的,熬的时候油花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红点。
      陆屿白下班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包汤圆。厨房的案板上撒了一层干粉,已经包好的汤圆排成两排,大大小小,有的圆有的扁,有几个馅从皮里漏出来,芝麻糊沾在糯米皮上像小花脸。
      他站在厨房门口,外套还没脱。“包汤圆?”
      “冬至。”她头也没抬。手指捏着一块面皮,把馅料放进去,收口。收着收着又裂了,黑芝麻馅从裂缝里鼓出来,她用指尖按回去,越按裂得越大。她把那个漏了馅的汤圆放在案板上,和其他丑的放在一起。
      陆屿白脱了外套,洗了手,挽起袖子走进来。“我来。”他拿起一块面皮,学着她的样子把馅料放进去,收口。他的手指比她的粗,但动作更稳。把面皮边缘一点一点捏拢,搓圆,放在案板上。一个,又一个。他包出来的汤圆比她的小一圈,但每一个都是圆的,收口处捏得严严实实。
      两个人并肩站在案板前。厨房不大,肩膀挨着肩膀。她包一个漏一个,他在旁边把她漏的那些接过来重新捏好。案板上的汤圆越来越多,丑的和圆的混在一起。
      “你以前包过?”她问。
      “小时候跟我妈包过。过年的时候。”他把一个收好口的汤圆放在掌心搓了搓,“好多年没包了。我妈走了以后就没包过。”
      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的事。沈嘉月把手里的面皮放下,面粉沾在她手指上,干了一层。窗外的风把榕树的枯枝吹得哗哗响。厨房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锅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妈妈——”她开口。
      “病走的。我大三那年。”他把最后一个汤圆搓好放在案板上,“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水蒸气漫上来,他的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她看见他的眼睛。没有哭,只是很安静,像很深的水井,表面是平的。她把目光收回来,把案板上那些汤圆拢到一起。他的和她的,丑的和圆的,全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下锅吧。”她说。
      水开了。她把汤圆一个一个放进锅里,它们沉下去又浮起来,在沸水里翻滚。糯米皮慢慢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黑色的芝麻馅。她站在灶台前拿着长柄勺轻轻搅动,怕粘底。他站在她身后,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头顶。
      “我妈包的汤圆很大。”他忽然开口,“一个顶这两个。她说大汤圆实在,吃了管饱。我爸嫌她包得丑。她走了以后,我爸再也没说过汤圆丑。”
      锅里的汤圆全部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她把它们盛进两个碗里,一碗多的,一碗少的。多的那碗递给他。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吃。汤圆很烫,咬开一个小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浓郁。猪油的香和芝麻的香混在一起,糯米皮软糯但有嚼劲。她咬了一口,烫得吸气。他也咬了一口,烫得皱眉。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我包的漏了好几个。”
      “漏的也是你包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热气涌上来扑在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水雾。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茶几,照着两碗汤圆。窗外的风停了。榕安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嗡嗡地响。楼下的胖大姐大概也收摊了,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远远传来闷闷的一声。
      她把汤圆吃完,汤也喝了大半。他把碗里最后一颗汤圆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吃不下了。”她说。
      “最后一颗。”
      她吃了。芝麻馅已经不那么烫了,温热的甜在嘴里化开。她把碗放下。
      “以后每年冬至都包吧。”
      他看着她。她靠在沙发扶手上,腿蜷起来,脚搭在他大腿旁边。刚吃完汤圆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芝麻馅,她用舌尖舔掉了。
      “好。”他说。
      那天夜里,沈嘉月躺在床上。月亮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今天是下弦月,细细的一弯挂在窗角,像她胸口那枚银吊坠的样子。她把吊坠从领口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塞回去。贴着。
      厨房里还剩下一些糯米粉和芝麻馅,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冰箱里。明天还能再包一次。明天不够后天再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手背上熬猪油烫的那个小红点已经不疼了。
      次卧里,陆屿白还没睡。他坐在窗台前,绿萝的藤蔓垂下来,新叶子长出来了,嫩绿色,在月光下半透明。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最底下有一张很旧的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厨房里包汤圆。围裙是红色的,手上沾满了糯米粉,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他把照片放大。女人的手很粗,指节大,掌心里托着一颗很大的汤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掉,屏幕暗下来。
      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垂着藤蔓。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他躺回床上。天花板上没有裂纹。六楼的天花板是新的,刚刷过。他闭上眼睛,嘴里还有芝麻馅的甜味。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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