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11章 :她生病了 周六的 ...
-
周六的夜市之约,沈嘉月没能赴约。
周五半夜她就觉得不对劲。喉咙发干,吞口水像吞砂纸。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喝了半杯水,又躺回去,把被子裹紧。澄江的深秋夜里已经很凉了,老楼的暖气还没来,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潮气。
周六早上醒来,天旋地转。
她撑着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手背贴上去像贴在一块刚出锅的烙饼上。体温计不知道塞哪个抽屉了,她翻了两下没找到,又躺回去。天花板在转,慢慢转,像夜市里那个套圈的转盘。
手机亮了。陆屿白发来的,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今天的早餐放了粥和包子。豆浆卖完了。”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今天夜市去不了了。”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额头上的热度一波一波地往外涌,眼眶被烧得发酸。被子裹得很紧但还是在发抖,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或者更久。她烧得有点迷糊,时间感变得模糊。敲门声响起来,三下,很轻。
“沈老师?”
陆屿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她想应一声,张嘴发现嗓子几乎发不出声。干咽了一下,才挤出一句沙哑的“门没锁”。
门开了。陆屿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往里走了两步,看见她蜷在床上的样子,步子顿了一下。
“发烧了?”
“嗯。”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走过来站在床边。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额头上。手背贴上去,凉的。他的手常年敲键盘,指尖有薄茧,掌心的温度比她滚烫的额头低了太多。
沈嘉月被那点凉意激得轻轻吸了口气。
“这么烫。”他收回手,“体温量了吗?”
“找不着体温计。”
他转身出去了。她听见他在客厅翻找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关上。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体温计——是从她书桌抽屉最里面翻出来的。
“夹好。”
她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凉意贴着皮肤,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
陆屿白站在床边,像不知道该往哪儿站。然后他去了厨房。她听见水龙头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锅盖碰撞的声响。过了一会儿,生姜的气味飘进来,辛辣的,带着红糖的甜。
她闭上眼睛。额头很烫,意识像漂浮在水面上,半沉半浮的。生姜的气味越来越浓,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煮暖了。
体温计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七。
陆屿白端着一个碗走进来。姜糖水,和上次深夜端来的那碗一样,颜色熬成深琥珀色,几片姜沉在碗底。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有退烧药吗?”
“好像没有。”
“我去买。”
他转身要走。沈嘉月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动作很轻,手指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攥着那截深灰色的袖口。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他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烧得这么厉害,手指尖却是凉的。
“你先喝。”他把姜糖水端起来递给她。
沈嘉月撑着坐起来,接过碗。手有点抖,碗里的液面微微晃动。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冲上来,呛得她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暖起来。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陆屿白站在旁边,没有催,也没有走。
喝完她把碗递回去。
“躺好。”他说。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素色的,浅灰底带白色条纹,洗了很多遍,棉布起了细密的毛球。她闭着眼睛,听见他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额头一凉。
他把湿毛巾叠好敷在她额头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毛巾的温度刚好,不冰,只是凉,把那层滚烫的灼热压下去一点点。
“你睡。我去买药。”
脚步声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门我不锁。有事打我电话。”
门关上了。脚步声往楼下走,比平时快。
沈嘉月闭着眼睛。额头的毛巾慢慢被体温焐热了,凉意一点一点消失。但那股姜糖水的暖意还在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生姜的气味还留在空气里,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填得很满。
她迷迷糊糊地想,刚才喝的那碗姜糖水,比上次的甜。他多放了糖。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又上来了。这次比下去的时候更急,三步并作两步。门被轻轻推开,塑料袋的声响靠近。
“沈老师。”
她睁开眼。陆屿白站在床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退烧药、退热贴、一盒维C泡腾片、一瓶矿泉水,还有一袋橘子。
“药店的人说,三十八度五以上吃一粒。”他把退烧药拆开,取出一粒放在她手心,又把矿泉水拧开递过来。
她吃了药,喝了口水。矿泉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一些。
陆屿白把退热贴拆开,揭掉薄膜。他弯下腰,把她额头上已经被焐热的毛巾拿掉,换上退热贴。凝胶贴上去的那一刻,沈嘉月轻轻舒出一口气。凉意从额头渗进去,像一滴墨水滴进温水里,慢慢洇开。
“橘子。”他说,“药店的人说发烧要补充维C。”
“你跑了多远?”
“小区门口那家没开门。前面十字路口那家开了。”
那家药店离榕安苑大概两公里。来回四公里。他去了不到二十分钟。
沈嘉月看着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看着他手里正在拆的那盒维C泡腾片,看着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袋橘子——和上次她在榕树下分给他的那个是同一个品种,皮薄的那种,橙黄色,带着青绿的蒂。
“陆屿白。”
“嗯?”
“你把橘子剥一个。”
他坐下来,从袋子里挑了一个,用指甲掐进橘皮里。汁水渗出来,清甜的气味散开。他剥得很慢,把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掰成一瓣一瓣的,放在她手边的碗里。
橘瓣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金黄色的,映着窗外午后的光线。
“你吃。”他说。
沈嘉月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比上次那个还甜。
“你也吃。”
他拿了一瓣。两个人隔着一碗橘子,安安静静地吃着。窗外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三楼老夫妻的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楼上有人收被子,晾衣杆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晚上的夜市。”他忽然说。
“去不了了。”
“下周。”
“好。”
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站起来。
“我回去拿电脑。下午在这边加班,有事你喊我。”
“你不用——”
“三十八度七。”他说,“万一烧上去,你一个人喊不出声。”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往楼下走,到三楼停住。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再然后是他又上来的脚步声。
他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在客厅的茶几旁坐下来。屏幕亮起来,他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起来,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沈嘉月侧过头,从卧室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侧影。窗外的光照进来,他的轮廓被勾出一道安静的边。敲键盘的手指动作不大,节奏很稳。
退烧药的药效慢慢上来了。额头的退热贴凉凉的,胃里的姜糖水还暖着。橘子皮的味道残留在空气里,和窗外的秋风混在一起。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他停下敲键盘的手,往卧室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睡着了。
陆屿白把电脑音量调到最低。他把橘子皮收进垃圾桶,去厨房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经过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她睡着了。呼吸很沉,眉头舒展开了。退热贴下面露出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角。
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回到茶几旁,坐下,继续敲代码。
屏幕上跑着一行一行的日志。他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改进去。
窗外的榕树还在沙沙地响。
楼下的早餐铺收了摊,胖大姐推着车回来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傍晚的光线变成暖橙色,从窗台一寸一寸地退出去。
沈嘉月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额头上的退热贴还是凉的——不是早上那片。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换过了。
客厅里,陆屿白还坐在茶几旁。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偶尔敲一下键盘。茶几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旁边放着一碗粥,盖着保鲜膜,还冒着热气。
她没出声。
就那样侧躺着,看他在暮色里敲代码的样子。
榕安苑的傍晚很安静。楼上传来切菜的声响,隔壁大爷的电视从新闻联播换成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词,只能听出一个婉转的调子。
沈嘉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三十八度七的体温已经退下去了。
但心里有个地方,烫得比什么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