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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散步的晚风心事 便利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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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贴在门把手上贴了三天。
不是陆屿白不想摘。是每次伸手的时候都觉得,那上面的话他还没读透。
沈嘉月也没有来敲门。
早餐照旧。隔天他放一份在她门口,隔天她放一份在他门口。便利贴上的字越来越少,从一行变成几个字,从几个字变成一个笑脸。但袋子从来没断过。
周三傍晚,陆屿白下班比平时早。他走到六栋楼下的时候,看见沈嘉月坐在榕树下的长椅上。
她穿着那件浅杏色针织衫,头发散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夕阳从榕树须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膀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橘子。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沈嘉月往长椅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椅子的位置。
陆屿白走过去坐下来。长椅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橘子的距离。
“今天下班早。”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项目上线了,这周不忙。”
“挺好。”
她把膝盖上的书合上。陆屿白瞥了一眼封面,是《宋词选注》。书页边角卷起来了,里面夹着几张便签,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备课用?”
“不是。”沈嘉月把书放进包里,“自己看。课本上的诗词太少了,好多想讲给学生听的都选不进去。”
“你喜欢哪个?”
“宋词?”
“嗯。”
她想了一下,“以前喜欢苏轼,觉得他豁达。‘一蓑烟雨任平生’,多潇洒。”她把被风吹到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后来更喜欢辛弃疾。他的豁达是硬撑出来的,底下全是难过。那种感觉更真。”
陆屿白听着。他不太懂宋词,但他听懂了她说的“底下全是难过”。
“你呢?”她问,“写代码的时候,最喜欢什么?”
“修bug。”
“为什么?”
“因为修好了就是修好了。”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到脚边的榕树叶子,在指尖转了转,“不像别的,做对了也没有标准答案。”
沈嘉月侧过头看他。他的手指捏着那片叶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榕树叶很老了,边缘有点枯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
“那天的事——”她开口。
“我看了你写的纸条。”他打断她。不是因为不耐烦,是因为他怕她说对不起。
他不想听她说对不起。
“看了好几遍。”他把榕树叶放在长椅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你说你的选择是真的。我信。”
沈嘉月没说话。
“但我也是真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程序员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长期敲键盘磨出的薄茧。“我住的房子是租的,开的车是二手的,工资还完房贷——不是我的房贷,是我姐的——月底剩不下多少。这些东西,不是我的选择。就是我的日子。”
风吹过来,榕树须沙沙地响。楼上有人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三楼那户老夫妻的电视又开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隐隐约约飘下来。
“你记得夜市那个卖发夹的姑娘吗?”沈嘉月忽然说。
“记得。”
“她每个周末都来。白天在商场上班,晚上做手工发夹到半夜,周末拿出来卖。她跟我说,想攒钱开一家自己的小店。”她把脚边的橘子袋拎起来,拿出两个,递了一个给陆屿白。“她说以前家里让她学会计,说稳定。她学了三年,实在学不下去,就跑到澄江来了。”
陆屿白接过橘子,没剥。
“她说,别人觉得她疯了。好好的会计不做,跑来卖发夹。”沈嘉月开始剥自己那个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汁水渗出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清甜的味道。“但她说,做发夹的时候她最开心。熬夜也开心,卖不出去也开心。”
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陆屿白,我不是来体验生活的。”
他接过那半橘子。
“我是跑出来的。”她说,“和你那个卖发夹的朋友一样。家里给我安排好的那条路,我走了二十三年,走不下去了。”
她咬了一瓣橘子。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
“榕安苑是我自己选的。帆布包是我自己选的。当老师是我自己选的。”她停了一下,“你也是我自己选的。”
这句话落进晚风里,很轻,像榕树须扫过肩膀。
陆屿白把手里的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他慢慢嚼着,把那瓣橘子咽下去,才开口。
“我姐离婚那年,宇轩四岁。”他说,声音不大,“姐夫外面有人,走的时候把存款都卷走了。我姐一个人带着孩子,白天上班,晚上摆地摊。那时候我刚毕业,租了个隔断间,一个月八百块。发了工资先往我姐卡里打一半。”
沈嘉月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被消化掉的事情。
“后来日子好一点了。我跳了槽,工资涨了。我姐的地摊不摆了,开了个小超市。我搬到这里,比隔断间大了一倍,有窗户,能看见树。”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榕树,“我觉得挺好的。真的。”
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所以你那天问我,我说这些就是我的全部。不是抱怨。就是——”他想了想措辞,“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算更好的?”
他没答上来。
沈嘉月把橘子皮拢在一起,放进塑料袋里。橘皮的清香留在她手指上,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橘络的白色细丝。
“我在家里的房间,四十平米。衣帽间比现在住的整个屋子都大。窗帘是进口的,地毯是手工的,每天早上有人把早餐端到床边。”她的语气很平,“但我睡不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觉得那个房间像个漂亮的笼子。”
她转过头看他。
“在这里我睡得很好。早上被楼下炸油条的香味弄醒,隔壁大爷的电视放到十点,楼上小孩跑来跑去。”她笑了一下,“你觉得这不是‘更好’吗?”
陆屿白沉默了很长时间。
榕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长椅上。他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松开手让风把它带走。
“沈老师。”
“嗯?”
“你那个帆布包,真的三十五块?”
“……真的。夜市买的。要不要看付款记录?”
“不用。”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确实弯了。“挺好看的。”
沈嘉月低下头,也笑了。
天彻底黑了。榕树下的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走吧。”她站起来,拎着橘子袋,“明天还要上早课。”
“嗯。”
两个人往六栋走。走到楼道口,沈嘉月在前面,陆屿白落后半步。声控灯亮起来,把楼梯照得昏黄。
三楼到了。陆屿白停下来。
“沈嘉月。”
她回头。
他很少叫她的全名。平时都是“沈老师”,规规矩矩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而远之。但这次他叫了全名,三个字从楼梯间的昏黄光线里递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
“下次夜市,还一起去吗?”
她站在四楼的拐角,比他高了半层楼。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去。”她说,“周六晚上。”
“好。”
她继续往上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到六楼停下来。开门,关门。
陆屿白站在三楼,把那声“好”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推门进屋,开灯。
茶几上放着那半袋栗子,壳已经干了,不能吃了。但他没扔。
他把栗子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放电脑。
屏幕亮起来。金黄色的稻田壁纸在夜里格外暖。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搜索框里留着:苏轼 辛弃疾区别。
回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