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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

      严府的男主人离开后,蝉鸣愈发聒噪,连偶尔吹进院子的风,都带着一股烦闷的热气。灵芝坐在静园的窗边,团扇轻摇,目光却虚浮不定,没有落点。

      头两日尚算平静。慧心和望芸照常来上课,灵芝按部就班地教。只是慧心明显松懈了许多,父亲一走,她课堂上走神的时候更多了。

      到第三日,问题来了。

      那日未时,慧心没来静园,灵芝等了半刻钟,正要让丫鬟去问,却见慧心房里的一个小丫头跑过来,喘着气道:“表姑娘,小姐说今日身子中暑不适,课就歇一日。”

      灵芝担忧:“可请了大夫?”

      “小姐说不用,歇歇就好。”小丫头眼神闪烁,说完便匆匆行了礼跑掉了。

      灵芝心中生疑,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教了望芸一人,课程早早结束。稍作停当,灵芝前往慧心的院子探望。

      静园离慧心的院子还是比较远的。灵芝带着丫鬟,沿着回廊,穿过垂花门,路上经过了偌大的花园,这才到了慧心的院子门口。

      陈嬷嬷正在廊下煎药,见她来了,忙起身行礼:“表姑娘。”

      “听说小姐身子不适,我来瞧瞧。”灵芝说着,目光落在那小药炉上。

      陈嬷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碎碎的毛病了,天儿热,就犯上两三回,倒不严重,嚷着头晕,没精神。”

      灵芝点点头,拍了拍陈嬷嬷的手,劝她宽心,这才进了屋。

      慧心歪在床上,额上覆着一条凉帕子,脸色倒还红润,不像有大病的模样。见灵芝进来,她挣扎着坐起身来,声音懒懒的:“表姑怎么来了?”

      “听说你不舒服,来看看。怎么样了?好些了吗?”灵芝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并不烫。

      慧心任她探着,也不躲,看了看灵芝,眨了眨眼,只道:“多谢表姑关照。不过我的功课不能落下,不如这样,劳烦表姑,就这几天在这里上课吧。”

      灵芝看着她,想了想温声道:“也好,这几日的课,先在这里。”

      慧心嗯了一声,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灵芝坐了片刻,叮嘱陈嬷嬷几句,便告辞了。

      又过了一日,慧心遣人来请,说身子大好了,请表姑过去上课,望芸那边她已经通知了。

      灵芝带着书册去了,见慧心果然精神了许多,心下稍安。那日的课上得还算顺当,只是下课时,慧心忽然道:“表姑,我院子里凉快,往后课就在这里上吧。”

      灵芝看着她,平静道:“静园是老太太生前礼佛之所,最是清静,适合读书。”

      “祖母若在,定也希望我舒舒服服地学。”慧心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蛮,“表姑是觉得,我院子配不上你的学问?”说完,她那张明媚的小脸上,眼神清亮,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然而那笑意之下,有试探,有得意,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试探底线的忐忑。

      灵芝明白了。这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在用她的小聪明,试探她的底线。她沉默片刻,微微一笑:“既如此,便依小姐。”

      慧心眼里的得意一闪而过,随即垂下眼帘,乖巧地道:“多谢表姑体谅。”

      与此同时,远在上海的严东亭,下榻于法租界严望舒的洋房。上海车水马龙的喧嚣,是另一个世界的活色生香。严东亭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取代了平日的长衫,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位来自南洋的儒商。他坐在书房的沙发里,神色尽是疲惫。

      他刚刚与渣打银行的银行经理结束了一场关于抵押贷款额度和利率的艰难会谈,对方彬彬有礼,措辞考究,给出的贷款条件却寸步不让。

      严东亭清晰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是外资银行在此时对中国资本的态度——谨慎,乃至苛刻。

      严东亭摘下眼镜,闭着眼睛用力按压着鼻梁,似乎这样就能驱散刚刚那份被审视、被拿捏的屈辱感。

      女佣人敲门进来,她呈上还冒着热气的湿毛巾,严东亭接过,挥挥手让她出去,这才用热毛巾敷面,暂缓身体上的疲惫。

      严东亭放空精神,他失神地回想着书房的窗外,一切都是文明世界的井井有条,远处传来不知谁家唱片机隐约的旋律,与嘉浔田埂上佃农的叹息,隔着几百里,却仿佛在两个世界。

      严东亭忽然觉得,自己此刻西装革履地在这繁华深处,本身就是一种荒诞。他还记得自己巡查时候的情状,他不能承诺免去田租,一旦开了口子,消息传开,所有佃户都会效仿。

      他也知道,问题的根源不在田埂,在南京,在华盛顿。而他能做的,却是在这里,与虎谋皮般地进行另一场屈辱的交易。

      书房的门被敲响,身着银灰色旗袍的望舒夹着大小不一的牛皮纸信封,端了一杯浓浓的黑咖啡进来,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担忧的望着她刚刚结束谈判的兄长。

      觉察到望舒的到来,他把毛巾揭下来,睁开眼睛:“消息怎么样?”

      望舒先将小一些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咖啡杯旁边。“大哥,这是目前能得到的,全部关于南京那边的风声。”望舒顺便坐了下来,“政府极有可能于十月上旬起征白银出口税与平衡税。然而于事无补,白银外流他们根本无力解决。”

      严东亭拆开信封,快速翻阅着文件,上面是一些剪报、手抄的会议纪要复件,以及一些学者的精简见解。他沉吟道:“这意味着,短期内不会有根本性的变革,白银外流、通货紧缩的局面还会持续。”他的手并未停下,继续翻着厚厚的资料。

      “是。”严望舒点头,“所以底层的情况,只会更糟。你带来的那些,我看过了……”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不忍,“真是触目惊心。”听到这话,严东亭双手一顿。

      严望舒看着兄长骤然变得深沉和痛苦的眼神,“大哥,”她低声道,“那不是你的错。”

      严东亭没有接话,只是放下资料端起咖啡杯,借由那一点苦涩掩盖心底泛起的失意。他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

      “我明白。”他放下杯子,“所以,我们必须自救。”

      “大哥,我们眼前就有一个机会。惟琛堂兄让我把这个给你看看。”严望舒声音压得很低,神色却异常认真,她又把大的牛皮纸袋递给了兄长,“他们那边,急需一个稳定、可靠的军用被服和纱布供应渠道。现在负责的那几家,不是质量不稳,就是背景太杂。”

      严东亭目光一凝:“他们的意思是?”说着他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沓上海周边工业用地和纺织机械的简报价目以及一份外籍经理人的介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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