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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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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们希望我们能做起来。”严望舒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地点必须在上海,或者至少是松江、闵行这类靠近市区、交通便利之地。嘉浔绝对不行,原料进、成品出,沿途的厘金关卡就能把利润吃光,更别说时间和安全了。”
严东亭沉默着翻看手里的商业表格。他知道这个提议风险巨大,但背后的利益也同样巨大。这不仅仅是赚钱,更是将严家的未来与顾家,乃至与更上层的势力进行深度捆绑。
望舒并未说话,只是等着他的回复。
“顾家能提供什么?”他放下表格,语气冷静。
“订单,至少是初期的试订单,足以让银行愿意贷款。还有,”严望舒顿了顿,“一定的政治庇护,确保工厂在上海不会受到地方势力的过度骚扰。但他们不会直接出面,所有明面上的事,必须由我们严家来扛。”
“顾家要什么?”严东亭问道。
“四成干股。”
“顾家为何不自己做?”
“树大招风,直接经商徒惹非议。何必与民争利?”严望舒轻笑,“但若姻亲办的厂子‘恰好’质优价廉,采购起来名正言顺。”
“如今看来,启动资金缺口依然很大。”严东亭沉吟。
“需要贷款。我可以用我的名义和部分资产作保。另外,我有一位朋友听说了,她很赞同这个能扎根实业的计划,愿意以个人名义投入一笔钱,算是支持。”
“所以,我必须去银行,拿下这笔贷款。”严东亭目光坚定,“有军需订单的预期,有顾家和你我的联合担保,再加上……”他冷笑一声,“我准备让出未来工厂一成的管理股,给你那边的陈参事介绍的外籍经理人。”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严望舒和顾家的穿针引线下,谨慎地搅动波澜。他不再仅仅奔波于银行之间,更开始实地考察工业用地,与洋行经理洽谈机器设备,在严望舒和顾家隐形的助力下,于闵行悄然注册成立了华荣纺织厂。
当他签署文件,将那些祖辈传下、位置偏远的田产和城里几间经营不善的铺面转让给顾家名下的信托换取资金时,稍有停顿,他看着白色的纸张上,自己名字的墨痕,在他签名后,多了一个黑色的墨点。
“我只是在救严家。”他这样暗自安慰自己。
签字后的几天里,严东亭难得放松,他参加了几次顾家组织的应酬。这天,严望舒也在家中安排了一场小型的下午茶会。
下午茶会安排在望舒家阳光充沛的小客厅。崔文瑾到来时,手里还拿着几本包着书皮的医学教材,她穿着蓝色的长袖棉布旗袍,气质疏朗,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给她美丽温和的容貌平添几分书卷气的专注。
“哥,这位就是崔文瑾,崔女士。”望舒微笑着引荐,“文瑾是我在女校的同学,也是上海圣玛丽护理学院的教务长,学识渊博,为人最是热心可靠。并且,她就是那位注资的朋友。”
“抱歉,刚下课,直接从学院过来。”她笑着将教材放在一旁,声音清晰自然,毫无赶场的仓促。
“严先生,久仰。”她笑着与严东亭握手,严东亭感受到这位女士力道干脆,目光坦诚。他不由得想到之前崔文瑾入股,不仅仅是资金,更代表了一种来自知识分子的无声认可,这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三人落座,话题起初并未涉及沉重的时局。谈话间,她对棉纺厂的规划感兴趣,但不是为了利润。
“严先生,”她端起茶杯,目光沉静,“工厂若办起来,工人的待遇、厂区的卫生、女工的权益,这些你可曾想过?”
严东亭一怔,随即如实道:“这些自然是该有的。”
“不是该有。”崔文瑾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是必须有。工人的稳定性、生产效率,乃至工厂的长远发展,都与此相关。我以个人名义入股一万大洋,不是求多少分红,只希望厂里能建一间像样的医务室,请一位专职的厂医,定期为工人检查身体,处理伤病。”
严东亭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崔女士,不是在谈生意,是在谈一种他尚未完全看清的道理。她的钱,不是来赚钱的,是来实现理念的。
“崔女士放心,”他郑重道,“我既办这个厂,便不会只图利。医务室的事,我记下了。”
崔文瑾点点头,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我们学院偶尔能通过教会渠道拿到一些平价奎宁,若嘉浔乡里有需要,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她的提议具体而微小,不带任何功利色彩。严东亭笑着感谢了她的好意,心里却难得的轻松,这是他自嘉浔来上海,第一次感受到不同于经世济用、精明算计的谈话。
下午茶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望着崔文瑾离去的神色,望舒对严东亭低声道:“怀瑾是个能做实事的人,背景干净,心思缜密。她在教会和医疗系统都很有人脉。”
严东亭颔首:“这样的朋友,值得深交。”
又过了几日,望舒家的书房。
“哥,今晚要见的,给你介绍外资经理人的陈参事,是部长当年的旧部,现在部里虽由院长主持,但底下办事的,还是原来那批老人。”她声音压得很低,“他肯来,一是看顾家的面子,二来……也是因为部长下野前,极力推动的废两改元和建设上海金融中心,我们严家当初是江南士绅里最早一批响应的,他觉得我们是自己人。”
严东亭目光一凝:“部长都已下野,这些人……”
“正因为部长下野了,他们这些旧人才更需要地方上的支持,以图日后。”严望舒打断他,“院长那边的人,主张的是无限制发行纸币、透支银行信用来弥补赤字,这与部长稳健的金融理念背道而驰。陈参事他们判断,这套做法迟早要出大乱子,通胀恐怕难以避免。”
她说出最关键的信息:“陈参事私下透露,院长的人,正在筹划一个改革的草案,核心就是放弃银本位,发行法币,并将民间白银全部收归国有。这个风声,目前还被死死捂着。”
“白银国有?”严东亭悚然一惊。这意味着他们窖藏的白银将不再是财富,而是一纸命令就要上缴的金属。
“这只是草案,阻力极大,未必能成。但风向已经变了。”严望舒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大哥,他们暗示我们,趁着现在还能做主,尽快把……把那些带不走的、太显眼的东西,换成能掌控的,或者更容易转移的资产。这既是为我们好,也是向他们证明,我们严家,依然是站在正确的队伍里。”
夜晚,一场由顾家牵线、上海商会举办的晚宴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严东亭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他穿梭于各界名流之间,与众人寒暄。而顾惟堃的堂兄顾惟琛,招呼着严东亭,示意他到宴会一角。
顾惟琛将严东亭引至一位看似低调、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面前。
“陈参事,这是惟堃的妻兄,嘉浔严东亭。栋臣,这位是陈参事,财政部的老前辈了,当年在部长麾下时,便对江南经济多有扶助。”
陈参事笑容和煦,与严东亭轻轻握手:“严先生,久仰。嘉浔严氏,诗礼传家,地方楷模。望舒女士更是我辈敬佩的巾帼。”
严东亭目光沉稳,语气谦和:“陈参事过誉了。重孝在身,不敢饮酒,仅以清茶略表敬意,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家门之事,尚需多多仰仗各位前辈指点。”
陈参事目光在他手中的茶杯上一顿,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添几分欣赏:“严先生恪守礼制,孝心可鉴,何来失礼?是我等冒昧了。”
之后不过是寻常的几句场面话。待寒暄过后,谈及经济,顾惟琛便谨慎地表达了严东亭当前的困境。
陈参事叹了口气,目光从顾惟琛落到了严东亭身上,推心置腹般低声道:“严先生,不瞒你说,部里如今也是左右为难。有人要涸泽而渔,有人想杀鸡取卵。我们这些办具体事的,难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几乎耳语:“家大业大,更须早做打算。风向已经变了,未来是起风还是下雨,谁也说不好。未雨绸缪,方是长久之计。”
顾惟琛还在得体的微笑,严东亭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通达四肢百骸。他明白了,这不是建议。
陈参事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严东亭一眼:“大家都是聪明人,当知顺势而为。你要办厂,正是好机会。严兄,望舒女士在此,便是严家最大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