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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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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入夏,时日清长。静园外面的广玉兰落了,树上只剩下肥厚饱满的叶片,和一声声蝉鸣。院子里的紫藤架子下,阳光透过藤蔓交缠的缝隙落下点点光斑。
灵芝的生活,安静而规律。她恪守着西席的本分,晨起梳洗,备课,晌午小憩,午后授课,晚上或做针线,或读几页书。院墙似乎将外头的喧嚣与暑气都隔开了,只余这一方被蝉鸣包裹的、近乎停滞的安宁。
这日,静园的仆妇在廊下的窃语,顺着风飘进厢房半开的窗棂。灵芝一边抄写诗词,一边听着细碎的抱怨落在耳边。
“米价跌了,顶什么用?粮食卖不出钱,欠的租子一个子儿却不能少!”
“城东王老爷家,听说佃户跑了一半。”
“跑,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外面土匪越来越多,好歹这还有老爷家的团练。”
灵芝持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半空中,许久未曾落下一字。她想起父亲生前也常常为银钱窘迫长吁短叹,提及什么“银贵钱贱”。一种熟悉的模糊不安,竟然又再次找上了她。
抱怨声戛然而止,灵芝扭头看向窗外,是慧心带着陈嬷一行人进了院子。慧心今日穿着一身本白色夏衫,衬得她眉宇间不耐烦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不像平日那般面无表情,抿着唇,步子迈得又快又重,陈嬷嬷在一旁小心陪着,低声说着什么。
灵芝放下手中的毛笔,整理衣裙在书案后坐定。慧心已然走了进来,声音硬邦邦的:“表姑。”
“坐下吧。”灵芝温声道,目光落在少女紧蹙的眉头上,“望芸还没过来,我们先等一等。”
慧心听见这话,闷声坐下,眼睛盯着地面不再作声。陈嬷嬷在一旁讪笑着打圆场:“表姑娘,小姐这是担心老爷。这几日老爷的事务着实有些多,小姐见了,心疼的很。”
灵芝听着,也不和慧心计较,点点头:“陈嬷嬷费心了。”她目光温和地转向慧心,“老爷是家里的顶梁柱,辛苦是难免的。你静心向学,莫要让他再为你操心,这便是最大的孝心了。”
慧心听见灵芝并无责怪她失礼之意,心里竟有些莫名的过意不去,这才扭扭捏捏的应了声“知道了”。
课后,看着慧心与望芸离开的身影,灵芝的心慢慢沉下去。仆妇的闲言与陈嬷嬷的解释交织在一起,印证了她那份模糊的不安。什么事情,会让那位忙碌到连他年幼的女儿都感到焦躁不安的地步?
前院书房,暑气凝滞,让人更加憋闷。
严振业将一本账册不轻不重地搁在黄花梨书案上,声音更是忧心忡忡:“栋臣!不是五叔说你,你瞧瞧!你仔细瞧瞧!”他的手指重重的点在账册的名录上,“这才几个月,亏空了多少?城里的铺子,进项少了三成!田里的租子,竟收不上来?这还不算!”
他拖长了语调,瞥了一眼身旁面色铁青的严修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无锡的永昌缫丝厂,咱们投了足足三万大洋!昨天信到了,宣告破产清算!我们的股本,全打了水漂!血本无归啊!”
严东亭坐在主位,夏衫单薄,更显得他肩线挺拔,却也透出一种清矍的疲惫。他没有翻看那账册,目光平静地掠过严振业表演般的脸,声音沉静:“五叔,账目我早已看过。非独严家,嘉浔乃至江南,家家如此。美国人颁布了《白银收购法案》,银贵钱贱,出口断绝,永昌的倒闭……”
“休要拿这些洋词搪塞!”严东亭话还没说完,严修礼猛地以拐杖杵地,花白的胡子因激动而翘起,“我只知祖产不能败!你父亲在时,何曾让族里吃过这样大的亏空?你若担不起这份家业,便该……”
“七叔公!慎言。”严东亭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瞬间止住了后面的妄言。他站起身,从书案另一头拿起几份《申报》和《大公报》,走到两位族老面前,指着头版上相关的报道,“看清楚,银行挤兑、工厂倒闭、地产暴跌,这是席卷全国的危机,非我严东亭一人之过,更非闭门内斗可解!”
他冷静地依次看过严振业闪烁的眼神和严修礼涨红的老脸。“当务之急,是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而不是在此计较眼前的得失,甚至……”他顿了顿,“妄议根本,自乱阵脚!”
严振业脸色铁青,干笑两声:“栋臣言重了,我们也是为家族着想。”严修礼则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别过头去。
“侄儿省得。”严东亭语气放缓,却带着送客的意味,“若无他事,侄儿还需与账房先生们商议应对之策。”
严振业搀扶着严修礼悻悻离去。书房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恼人的蝉鸣,还有书案上西洋座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严东亭默默无言,坐在书桌旁。无意间,他的目光扫过窗外某个高高的屋檐,短暂的停留又移走。
低头摘下眼镜,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太阳穴。嘉浔乃至整个江南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银价飞涨,市面上银元紧缺,物价却开始下跌。农人卖粮换不来几个钱,田赋地租却一分不能少,嘉浔周边已经有不少中小地主开始急于出售手里的田产。
可对于他来说,危机,或许也是机遇。那些说租子收不上来的中小地主,未尝不是他潜在的收购对象。永昌厂的三万大洋打了水漂,痛则痛矣,却也让他更加坚定地看清,国内的生丝,已然竞争不过东洋,那么必须投资自己能掌控的、与国计民生紧密相关的实业。
他的目光转向墙上的嘉浔地图,城外的土地或是兼并土地,囤积原料的契机;环城的水田河流,那就是兴修水利,稳固根基;国内动荡,若是投资棉纺,打通产销……父亲若还在,会赞许这份魄力,还是会忧心这过于激进的风险?
片刻后,他唤来严顺。
“备车,我明日去上海。”他语气决断,不容置疑,“此间事务,尤其族老与各处产业动向,你需留意,随时报我。”
“是,老爷。”严顺垂首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