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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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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灵芝摇摇头:“表姐严重了,慧心小姐年纪小,我既是先生,便该包容教导,岂有怪罪之理。”
望舒听得她这话说的周全,点点头:“你是个明白人,这很好。”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也更认真,“所以有些话,我想同你说得更明白。”
灵芝抬起头,眼中露出疑惑。
“你要明白这宅子里,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清楚什么事能忍,什么事半步不能让。”望舒的目光直直的看向灵芝,“就像今天,你处理得就很好。没哭没闹,也没忍气吞声,把事情圆了过去。”
灵芝一时没有接话,她没想到,这位身份高贵、见识广博的表姐,会对她说这样直接的话。
望舒嘬了口茶,缓缓说道:“我们帮你,不是白帮。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尤其在严家这样的地方。我们做了这些,都有自己的考量。”
“一则,慧心这个年纪,需要个好先生教导。她母亲去得早,祖母也走了,如今四婶身子弱,管不了她。她性子烈,像她娘,寻常人降不住。我瞧你,倒是有本事的人。”
听见望舒这么说,灵芝不禁低下头。
“二则你是宋家的人,论起来与我母亲有亲。留下你,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至于其他的……你不必太过忧心。我大哥既然发了话聘你,只要你行事无差,这府里便没人能明着动你。”
这话说得坦诚,灵芝反而松了口气,她不怕交易,只怕捉摸不定的好意。
看见灵芝如释重负的表情,望舒笑了:“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便与你交个底。这严家上下,你心里要有数。”
灵芝深知此言非虚,立刻凝神静听。
“我们家,辈分最高的就是三叔公严修文,我父亲的亲叔叔;论资历,他是同治年间的举人,在江苏布政使司做过幕僚;论声望,他是年纪最长的耆老,连县长上任都要先来拜会。可他老了,他想的都是祖宗规矩,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不会多事。七叔公严修礼,”望舒轻轻摇头,“十八岁中秀才,二十五岁中举人,这是我们严家的道统,诗礼传家的门面。”
灵芝想起那位花白胡子的老者,点点头。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你最要小心的是五叔严振业。”望舒神色认真起来,“他管着族里不少事。这人面上总是笑呵呵的,说话最是周到,可最不能当真。”
“那四叔……”灵芝想起那位圆脸和善的老者。
“四叔是个好人。”望舒叹了口气,“心软,耳根子也软。今日觉得你可怜,明日被人一说,可能又觉得你该去庵堂。他不坏,但靠不住。我四婶,身子弱,性子柔,管不了事。不过他家的东华,倒是稳重敦厚的。”
说到严东亭时,望舒顿了顿。
“我大哥……”她斟酌着用词,“他肩上担子重。这些年,他不容易。”
她没多说,但灵芝从她话里听出了复杂的意味。
“他先后娶过两位夫人。如今好几年也不再续娶,房里也没有伺候的。”望舒斟酌着缓缓道,“原配苏婉英嫂嫂,是我母亲的手帕交之女,与他算是青梅竹马,性情温婉,可惜福薄,明轩才三岁,她就撒手去了。续娶的沈明瑜嫂嫂,就是慧心的生母,苏州沈家的女儿,是个生为女儿身委屈的主,慧心四岁那年也病故了。”
“慧心那丫头,自四岁上失了生母,便一直由老太太亲自抚养,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也正因如此,她被娇惯得有些性子直率,但本性不坏。若日后有冲撞你的地方,你看在老太太和大哥的面上,多担待些。至于明轩,多数时候在上海求学,那孩子,像他爹年轻的时候,又不太像。”
灵芝静静听着。
最后,望舒提到了已故的老太爷老太太。
“父亲最是仁厚,母亲则最是通透,他们都是极好的人。”望舒眼中泛起怀念,她环顾四周,一一看过之前老太太留下的不少陈设,“静园原是母亲礼佛静修的地方,她晚年大多时间都在这里。慧心是母亲带大的,所以对这院子感情深。你住在这儿,她心里别扭,也是常情。”
“说起来,母亲在世时,留下的什么都是最好的,也最会调理人。不光是大哥身边的刘嬷嬷,慧心身边的陈嬷嬷,你别瞧她如今一心扑在慧心身上,当年在母亲手下,也是管过事、拿得住刁奴的人。母亲常夸她,心思正,眼睛毒,手腕也硬气,最见不得藏奸耍滑、糟践规矩的勾当。”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对灵芝笑道:“就连我现在上海那个小家的管家太太,也是母亲当年亲手调理出来的,如今撑起门户,外人见了,都当是哪个高门里请来的内管家呢。”
她拉起灵芝的手,拍了拍:“至于我,”望舒唇角牵起一抹复杂的笑,“你或许听过一些。我是襁褓中被老太爷老太太收养的,他们待我与亲生无异。外面人都说,严家养了个好女儿,攀了顾家这门姻亲。夫婿……是黄埔毕业生,人早就不在了。如今我守着两个孩子,在顾家讨生活,也在女校寻了份教职,总归是能自立。你只需知道,顾家这门姻亲,是严家如今重要的倚仗之一,也是我能在此刻与你坐在这里说话的底气。”
她三言两语,却道尽了半生悲欢。
灵芝听着,心里又难过了几分,万万没想到表姐严望舒也有着这么多的辛酸。
“我与你说这些,不为别的。”望舒目光沉静地看着灵芝,终是叹了口气:“不是让你去争什么,而是让你明白身处何地,周遭是些什么人。你最要紧的,便是谨言慎行,尤其是在关乎家族旧事、长辈名声,乃至我大哥前头两位夫人之事上,绝不能授人以柄。”
“我明白了,多谢表姐指点。”灵芝真心实意地道谢。她十分清楚望舒这一番话,让初入严家的她能少做错很多。
“不必谢我。”望舒摆摆手,“帮你,也是在帮大哥,帮这个家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灵芝点点头,见望舒暂告一段落,又说道:“表姐稍等,我有一件东西还给你。”说完便从做针线的笸箩里,拿出祭礼那天的手帕。
望舒目光一扫,心下了然,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看向灵芝:“你难道就不好奇,是谁让刘嬷嬷将这帕子给你的?”
灵芝一怔,抬眼看向望舒,尚未回答,望舒却又接着问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说起来,我都后怕。你就这么大胆地接了,也不怕是旁人设下的圈套,那帕子上沾的不是姜汁,而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灵芝摇了摇头:“我也怕,但是当时我已经哭不出来了,他们若真想让我失态,只需冷眼看着我哭不出来便可,何必多此一举,反倒脏了自己的手?我赌一赌吧。”
望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敛去,她挑了挑眉,意外地看着灵芝。她轻轻“呵”了一声,不再是玩笑,而是带着十足的认真:“好,好得很。灵芝,你能想到这一层,我便真的放心了。看来我大哥这帕子没给错人。”
第二日,灵芝照常上课。
慧心果然被叫去严东亭的书房,不知父女俩说了什么,回来时虽仍绷着脸,但上课时不再公然反驳,只是常常走神,一双眼睛不知在看哪里。
望芸倒是学得认真,她年纪小,对这位斯文清秀的表姑颇有几分好感。灵芝教《女诫》,她便乖乖跟着念;灵芝讲《诗经》,她也老老实实地照着读。
如此过了半月,慧心虽未再搞什么恶作剧,但那份疏离感始终存在。她按时来上课,按时下课,布置的功课也完成,既不出挑也不出错,只是绝不多说一句话,更不会像望芸那样,课后还缠着灵芝问东问西。
望舒偶尔会请灵芝去她院子里坐坐,有时严家女儿的女红课上,也叫昭宁跟着去听听。
昭宁年纪稍长,性子伶俐,跟着听课时,学得格外用心,时不时还会请教灵芝几个问题,灵芝都耐心作答。有着昭宁表姐在,慧心更是收敛了不少。
在望舒的院子里,灵芝再次见到了递她帕子的刘嬷嬷。老人家身材不高,微微发福,带着常年劳作的健壮,她的面容慈和,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温和的忍耐。
灵芝郑重地与她道谢,老人家只是摆摆手,笑着说:“姑娘快别如此,折煞我了。那不过是老爷的吩咐,我照做便是。倒是姑娘你,遇事不慌,沉得住气,是个有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