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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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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房里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窗棂之外,严东亭打开桌上的台灯。他坐在圈椅里,眼镜搁在书案上,指尖有规律地按压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算算时间,望舒应该已经到了静园。
“真像嫂子。”
望舒那句话,在他耳畔回响。
沈明瑜。她当然不凡,否则父亲不会选中她。可她的不凡,最终都化作了与这个家族、与他之间冰冷的、精确的利益计算。他们彼此知道对方的所有手段,也清楚谁也占不了上风。
慧心像她。不只是相貌,是骨子里那种不肯轻易就范的劲头。可这劲头,在严家,到底是福是祸?
至于他的长子明轩,则是另一副模样。
那是头七的前一天下午。明轩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风声,径直闯进了他的书房。他没像往常那样问安,开口便是一句:“爹,我听说他们要灵芝表姑出家?”
刚刚汇报完事务的严顺,听见少爷的声音慌得抖了一抖,忙不迭的赶快退下。严东亭转身,便看见明轩气冲冲地立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慨。
“族中事务,自有长辈们商议定夺。你安心读书便是。”他语气平淡。
“商议?”明轩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有什么好商议的!祈福本就是荒唐事!爷爷过世与表姑有什么相干的?”
他皱了眉,连日来的疲惫与压力让他语气极其不佳:“放肆!”
明轩被父亲罕见的疾言厉色震了一下,但少年人的血气很快压过了那瞬间的畏惧。他梗着脖子,眼神执拗:“难道我说错了吗?爹,你在上海念过书,你该比谁都清楚,这是害人!表姑做错了什么?她只是生错了时辰!”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木椅上,默默喝着茶的严望舒站了起来。她走到明轩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明轩,够了。你父亲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姑姑!”明轩依然不依不饶。
“明轩,有我们呢。”严望舒半推半劝地将明轩推出了书房,许是得到了姑姑的承诺,明轩顺从的出了门。她转过身,看着兄长疲惫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造孽啊……”她低语一声,像是感慨,又像是总结。她为他续上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些许僵硬的气氛。
沉默良久,望舒才再次开口,她轻声试探地问道:“哥,当时四叔请了陈先生来看,你就真的一点没犹豫,就这么……给父亲救命?”
严东亭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下,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书房里只剩下西洋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那是四叔……”良久,严东亭沙哑的声音才在寂静中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隔着热茶的雾气望舒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父亲的亲弟弟,我们的亲叔叔。一辈子没流过眼泪的人,老泪纵横地求我,说我是孝子,哪怕有一线希望也要试试。”
望舒沉默了。孝道,亲情。半晌,她缓了语气,像是为这段不愉快的插曲作结:“总有办法的,严家这一个人总是养得起的。”
然后就是灵芝跪在祠堂偏厅、脊背挺直却单薄如纸的模样,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一刻,他看见的不仅仅是宋灵芝。
他看见的,是许多年前,那个同样跪在祠堂里不肯低头的自己。
严东亭记得,自己是同窗里,第一个被“家书”唤回去的。那是许多年前,他在上海求学,沉浸在《新青年》的墨香与同学间激昂的讨论中,满心以为眼前是一条通往新世界的康庄大道。
直到严家家仆带着“母病危,速归”的口信。他马不停蹄地带着妹妹望舒,怀着巨大的恐慌赶回家中。迎接他的,并非弥留的母亲,而是严阵以待的父母与各位长辈。
没有温情的问候,只有沉痛的摊牌。父亲威严的目光,母亲确实带着病容的脸,还有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家族声誉”“两姓之好”。
他跪在祠堂里,死死咬牙,父亲的手杖打在他背上,他也咬着牙不肯同意。
最终,母亲将他单独叫到内室,一边查看他背上的伤痕,一边抹着眼泪:“亭哥,我的儿……娘知道,你在外头见了大世面。可你不明白,你不是在拒绝一桩婚事,你是在要婉英那孩子的命啊。这几年都发生多少桩事了?男孩子在外面念书,开眼了,心大了,要么一走了之,要么娶了太太转头又有了新太太。”
“婉英那孩子,要是被你拒了,还怎么办?她是你看着长大的,叫你一声‘哥哥’。”
最后,母亲质问他:“你真要看着娘死,看着严家百年名声扫地吗?”
当他处理完婚礼,再度返回上海时,校园里梧桐叶正黄。他说不出恨,因为竟找不到一个仇人。父亲、母亲、各位长辈甚至婉英,他们每个人都没有错,都在为他好。
很快他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的先知。他沉默地在图书馆里,听着相熟的同窗压低声音的抱怨。
“家严来信,言及身体违和,催我秋假务必归家一趟。”一个浙江来的同学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疑虑。
另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惨淡:“李兄,回去看看也好。只是……莫要像严兄那般,回去了,就真‘回去’了。”
严东亭坐在一旁,没有抬头。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成了贴在墙上的布告,一个“被骗回去结婚”的活样本。
后来,消息陆续传来。
那位李兄,回去后果然被按着头成了亲,婚后不到半月便逃也似的回了上海,从此家书里绝口不提老家那位“李太太”,只在外面有了新的红颜知己。
还有一个更决绝的,家里以断绝关系相逼,他竟真的就此杳无音信,据说与一位女同学一同去了广州,是死是活,再无人知晓。
当然,也有如他一般的。一位与他私交甚笃的安徽同窗,在经历了一番比他更为激烈的抗争后,最终也颓然屈服,回去迎娶了家里定下的闺秀。那同窗回来后,曾与他默默对饮至深夜,最后红着眼眶说:“我们……都一样。”
都一样。
恍然间,这件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一种混合着物伤其类的悲悯与无力感,以及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对同类的隐秘关注,这让他保下她,不仅是因为望舒的机变,不仅是因为仁厚的名声,更是他在拯救那个许多年前,无力反抗的自己。
静园。
严望舒进来时,灵芝正坐在灯下,就着煤油灯的光,缝补一件素色衣裳。见望舒进来,她连忙起身,要行礼,被望舒一把扶住。
“自家人,不必这些虚礼。”望舒笑道,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针线笸箩和几本书籍,又落回灵芝脸上。烛光映照下,灵芝的眼神还算平静,不见多少惊惶。
“表姐。”灵芝轻声唤道,引望舒在桌旁坐下,又去倒茶。
望舒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慧心那丫头,我大哥会和她好好谈谈。”她开门见山,“我来,是代她,也代我大哥,给你赔个不是。头一天上课,就让你受这样的惊吓,实在不成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