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浔旧事》鹿下鱼游

56、第 56 章 五十六

　　五十六章

　　这日午后，严东亭穿过两条街巷，到了三叔公严修文的府上。门房见是他，也不通报，直接引了进去。

　　严修文年纪大了，穿了皮坎肩，正闭眼躺在院中竹椅上晒太阳。院子里养了几丛老菊，躺椅边，侍立的丫鬟见严东亭进来，赶忙行礼，严东亭点点头。严修文察觉到什么，睁眼看见是严东亭，他也不起身，只摆了摆手：“坐。”

　　严东亭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三叔公，”严东亭说，“龟山那边有事请托。”

　　“哦？”严修文闭着眼睛，“龟山？”

　　“是。”严东亭说，“赵孙两家祖坟界址起了纠纷。两家已经对峙了好几日，再拖下去，怕要械斗。当地有见识的老人怕出人命，请托到我这里。”

　　严修文听见这话，睁开眼，看了严东亭一眼。“你父亲在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他说，“两家争坟地，两家各说各有理，争得不可开交。呵，最后你父亲让人重新丈量了地界，我又派人查了县里的底册，才把事情平下来。”老爷子说完，又想起了什么，补上一句：“那时候，振业也在。”

　　严东亭面上不显，心里却知道，五叔这次，已经不中用了。

　　“三叔公，”严东亭说，“这事，我想请您老出面坐镇。”

　　严修文摆了摆手：“我走不动了。龟山那个坡，我恐怕爬不上去喽。再者动坟如动命，这分寸……”然后他又闭了眼：“你去找修礼。他也是举人，最是熟悉县志文书。”

　　严东亭点头：“是。”他不敢怠慢，离了三叔公府上，就马不停蹄的往七叔公那里赶。

　　把龟山的事情略和七叔公讲了一遍，严东亭郑重道：“龟山的事，三叔公说，这事只有您能裁夺，务必请您老一起处置。”

　　严修礼不禁有些自得，哼了一声：“三哥倒是会说。”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也不喝，“说吧，你怎么想的？”

　　严东亭把情况仔细说了一遍：“赵家说孙家新坟压了他们的脉气，孙家说赵家的界碑是光绪年间私下挪的。两边各有凭证，也各有说法。我的意思是，先让两家来严家祠堂，当面把话说清楚，各自拿出证据。然后派人去龟山唤集邻保、实地勘察，况且此事涉及坟茔脉气，非仅地契界址之争。我意，再请一位懂阴阳堪舆的先生，同往龟山走一趟。寻访再查县里的底册和两家的族谱。证据收齐了，再作裁断。”

　　严修礼听完，捋了捋胡子：“章程倒是对。可找张学嘉先生，他精通风水，颇有名望。请他来，两家都不会说闲话。不过有一事注意，不能光看地契风水。祖坟是祖宗安息之地，葬了几十年的坟，你说迁就迁？行不通的。你三叔公说的是，判的时候要留余地，让两家都下得来台。”

　　“我明白。”严东亭说，“七叔公，还有一事。”

　　“什么？”

　　“十三叔和东华，我想让他们也跟着料理这件事。”严东亭说，“一来认认人，二来也学学章法。往后严家的事，也是后继有人。”

　　严修礼没想到严东亭让自己的儿子严振德插手，做了一辈子的举人，他比谁都清楚，沾手族务的分寸在哪里，他眯着眼看着严东亭：“振德那孩子，道理都还不差，实务上还差得远。”他顿了顿，“东华倒是稳当些。”

　　“所以更该让他们历练。”严东亭说，“这次的事不大不小，正好练手。”

　　严修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权衡片刻，然后说：“你安排便是。”

　　两人又商议了具体的章程，先是后日午前让赵孙两家来祠堂陈词，谁先开口，东西怎么交，由谁记录。严修礼听他说完，只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聊完正事，严修礼随口一问：“听说你们府上今天有客？”

　　严府里为周家来人做了准备。客院里，丫鬟们洒扫庭院，擦拭家具。

　　第二日一早，周雪芳坐在客院正厅主位上，穿了一件深青色提花缎夹袄，显得比平日精神许多。灵芝、慧心和望芸也同在客院正厅候着。

　　灵芝今日穿的是浅灰色素面湖绉衣裙，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手上拢了一双素面银镯子。她坐的离周雪芳有些远，慧心坐在她上首的椅子上，看起来比灵芝随意些。望芸年纪小，挨着周雪芳坐，手里拿着一个香包，捻着穗子玩。

　　门帘被掀开，丫鬟通报：“周太太到了。”

　　周雪芳起身迎了一步。灵芝、慧心、望芸也跟着站起来，灵芝微微垂着眼，站在周雪芳身旁稍后的位置。

　　周太太进了门。她是周雪芳大哥的长媳，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墨绿色暗纹的绸面夹袄，身边跟着周家三姐妹：周式衡、周式宜、周式清。大两个的十三四岁，中等身量，看着沉静娴雅；小的才九岁，一见到望芸眼睛先亮起来。周太太与周雪芳寒暄了几句：“三姑姑，好些日子没见了，你这气色好多了。”

　　“比前些日子好一些。”周雪芳笑着点头，“你也一路辛苦了。来，这是宋灵芝，慧心的表姑，孩子们的先生。”

　　灵芝上前一步，向周太太福了一福：“周太太好。”

　　周太太的目光落在灵芝身上。她笑着，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见灵芝装饰体面整洁，目光平和，气质稳重，心里便有了数。她转过身对周雪芳说：“这姑娘长得真齐整，看着就让人安心。”

　　灵芝又向她身后的三个女孩子点了点头：“小姐们好。”

　　三个女孩子纷纷还礼，叫了声“宋先生”。周太太又看了一眼灵芝，越看越满意。灵芝被周太太看得有些不自在，只是稳稳地站在原地。

　　“宋先生平日都教小姐们些什么？”周太太问。

　　“女红、诗文、厨艺都略教一些。”灵芝答道，“看小姐们的兴趣，不强求。”

　　周太太满意这个回答：“不强求好，强求就没了兴致。”她转头对周雪芳说，“三姑姑，府里这个先生请得好。”

　　“好了，”周雪芳说，“让孩子们去静园吧。灵芝在那边都准备好了。”

　　周太太点头：“去吧，听宋先生的话。”

　　几个女孩子跟着灵芝出了客院，往静园走去。式清挨着望芸，慧心走到灵芝身边。

　　到了静园，灵芝领着女孩子们进了东厢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针线笸箩、几幅简单的花样子和几块素白的绸布，旁边还有几个绣绷和剪刀。灵芝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女孩子们依次在桌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