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浔旧事》鹿下鱼游

55、第 55 章 五十五

　　五十五章

　　“这些书也真是怪，”慧心帮灵芝拿着书籍纸本，像灵芝的小尾巴一样，跟着回了正房，还在小声的念叨：“一边写着不嫁人，做事业，嚷着说男人贱骨，一边还教女孩子恋爱，怎么做一个好太太。”

　　灵芝小声笑出来：“你看得倒仔细。”

　　慧心把头扭到一边：“是哥哥寄来的！又不是我专门去找的！”

　　灵芝没有拆穿她。若是严东亭知道了，恐怕真会打断明轩少爷的腿。但有些文章，明轩少爷大概觉得教教妹妹也好，就夹带进来了。这些关于恋爱、关于怎么对付男子的说法，对慧心来说既新奇，又危险。

　　“表姑，不许笑！”慧心鼓了鼓脸。

　　“好，我不笑了。”灵芝把书册在桌上放好，转过身来，“跟个小大人似的操心这种事。我问你，这些天看了书，别的功课可曾落下？。”

　　“放心吧，我都做完了。”慧心理直气壮，“再说我也不是小大人，我都快十三岁啦。”

　　“十三也是孩子。”

　　“那表姑你十三的时候在做什么？”

　　灵芝被她问住了。十三岁，父亲还在，但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那时候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煎药、做饭、浆洗衣裳、照看侄子侄女，偶尔趁兄嫂不在的时候，偷偷翻几页父亲书架上的旧书。

　　“我十三岁，”灵芝说，“没想过这些。”

　　慧心想起来表姑的家境，虽然表姑从没说过什么，但是嬷嬷下人们的闲言碎语里，她拼凑出很多信息。慧心不再说话了，她自己在桌边摆好纸笔，然后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窗外出神。

　　安静了一会儿，慧心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带着一点狡黠的试探：“表姑，你看那些杂志,有没有耽误我给你布置的英语作业呀？”

　　灵芝闻言，扭头看见慧心正歪着头看她，脸上是那种“我可抓住你把柄了”的小得意。

　　灵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今晚回去背。”

　　慧心满意了，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窗外。嘴角弯弯的。静园外面那棵广玉兰树的似乎又长高了，快入冬了，叶子的颜色依然没有褪去。

　　正安静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砚岫打了帘子进来，先给灵芝行了一礼，又朝慧心笑了笑：“表姑娘，小姐，方才四太太那边打发人来说，明天过府来看慧心小姐，请你同去呢。”

　　第二天下午，周雪芳果然来了。时值深秋，她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暗纹提花的夹袄，坐在那里，说话时虽然还是慢条斯理的，但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眼下那道常年的青影也淡了。慧心见了四叔婆自然高兴，拉着她说了几句闲话。周雪芳坐下来喝了半盏茶，这才把目光转向灵芝。

　　“灵芝，”她说，“我今日来，不单是看慧心。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四婶请说。”

　　周雪芳便把娘家人托她的事说了一遍。说娘家大哥的几个孙女，大的到了该相看的年纪，小的也该正经学女红规矩了。听说灵芝教得好，想请灵芝指点。

　　“我说，这事我不好替她做主，得先问问你本人的意思。”周雪芳说，“你若愿意，我再去跟栋臣说。若你觉得不方便，我就回绝了她们。”

　　灵芝听了，暗自欣喜。

　　“四婶，”灵芝说，“我是愿意的。”

　　周雪芳笑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那这样，日子我来安排。你放心，周家那边不会让你白辛苦。”

　　灵芝刚要说什么，周雪芳摆了摆手：“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你就安心教她们，旁的不用操心。”

　　又说了几句闲话，周雪芳便起身要走。慧心和灵芝送她到院门口，周雪芳拍了拍慧心的手：“好好跟着你表姑学。”

　　听到这话，灵芝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周雪芳慈和的看着她，笑了笑。然后周雪芳往前院书房去。

　　严东亭正在听严顺说一桩请托到严家的事，乡下两家祖坟界址的纠纷，见周雪芳进来，严顺立刻闭口不提，转头跟四老太太行礼问安。

　　严东亭忙起身：“四婶，您坐。”

　　“你还有事？我今天就是来看慧心。也顺道跟你说件事。”周雪芳坐下来，把周家托她的事说了一遍。

　　严东亭听完：“宋姑娘怎么说？”

　　“她说愿意。”

　　严东亭点点头：“既然四婶觉得合适，我没有意见。”

　　“那就定了。”周雪芳站起身，“日子我来安排。”

　　周雪芳起身要走。严东亭送她到书房门口，周雪芳说了一句“不用送了，你忙你的”，便自去了。

　　严顺这才把刚刚的事说完。严东亭仔细想了想，便道：“罢了，我去见三叔公，这事我和三叔公再议。”

　　严顺连连称是，已经告退出门，又听见严东亭叫他：“严顺。”

　　严顺从廊下快步进来：“老爷。”

　　“方才四婶的话你听见了。”严东亭在书案后坐下，细细思量，“周家来人，见客不能失了体面。你去跟刘嬷嬷说一声，让嬷嬷安排。宋姑娘那该添置的添置，该准备的准备。”

　　严顺应了：“是。那？”

　　严顺话还没说完，严东亭道：“从公账上走。”

　　严顺心里有数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刘嬷嬷亲自来了静园。她进门时手里没空着，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妇，两个小丫鬟，仆妇抱着布匹，丫鬟捧着清漆匣子。

　　灵芝正在窗前看书，看见这阵仗，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嬷嬷这是？”

　　刘嬷嬷先笑着行了礼，然后示意佣人们把东西放在桌上。她走到桌边，把布匹一一展开：“表姑娘，你是先生，合该置办几件见客的。库房里正好有几匹料子，我又做主，添了几件小物件。你看看合不合意，不喜欢的咱们再换。”

　　灵芝低头看去，都是素净颜色的料子，月白的湖绉、藕荷色的细纺、淡青色的软缎，摸在手里，滑而挺括，皆不是寻常货色。

　　灵芝不禁有些疑惑，她平时的份例已然包括衣服饰品：“这……”

　　“这是库房里的。”刘嬷嬷笑呵呵地说，“老太太在的时候存的，一直没人用。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表姑娘做了穿。”她说着，又把那两个匣子打开，里面是自成一套的银饰，还有成对的岫玉、白玉细条镯子各一双。

　　“还有这几件小物件，都是日常戴的，不扎眼。表姑娘若不嫌弃，就收着。”

　　灵芝看着那几支玉镯子。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是老爷吩咐的？”她问。声音不大。

　　刘嬷嬷没有正面回答。她摸着那几匹布料，温声笑言：“表姑娘是严家的先生。先生见客，体面是府里的体面。老奴只是做本分的事。”

　　灵芝没有再问。刘嬷嬷见状，唤来砚岫把东西归置好，又让仆妇量了灵芝的尺寸，便带着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