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浔旧事》鹿下鱼游

51、第 51 章 五十一

　　五十一章

　　黑色福特轿车驶出嘉浔时，天刚蒙蒙亮，嘉浔的一切都是安静的。严东亭坐在后座，窗外是熟悉的风景，稻田、村庄、石板桥，一一向后退去。

　　一年前他走这条路去上海时，也是这样的清晨。如今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稻茬，几个农人正在田埂上捆扎稻草。渠水从严家主持新修的沟渠里缓缓流过，映着初升的日光。

　　“老爷，”严顺开口，“这次还是先看望舒小姐？”

　　“嗯。”严东亭应了一声，“晚上我有应酬。后日再去厂里。”

　　严顺应了，不再多问。

　　上海法租界，严望舒的洋房外。

　　严东亭到时，望舒已计算着时间站在门口等候，看见汽车停稳，便笑着迎上来。她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绾得端庄，整个人看起来比去年秋天清减了些。

　　“大哥。”她上下打量他一番，“气色好多了。”

　　严东亭微微弯了弯嘴角：“你倒是清减了。对了，上次你爱吃的酱小茄，慧心惦记着，让我再给你带上一坛。”他示意严顺从后备箱取出一个用厚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青花小坛。

　　这话说得让望舒高兴，望舒着人接过：“还是灵芝做的？那孩子有心了。先进来吧，顾家的人晚上才到。你这一路也累了，先歇歇。”

　　望舒家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落地窗，墙角那盆铃兰又抽了新叶。严东亭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望舒递来的热茶。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清亮。

　　“堂哥那边，晚上订了霞飞路的法餐厅。”望舒也在对面坐下来，“他说汇理银行放贷的史密斯经理，这次也过来。”

　　严东亭点头：“他之前来信说，如果华荣厂明年要扩大规模，银行愿意继续合作。”

　　望舒合上小册子，看了兄长一眼：“不只是史密斯。今晚还约了堂哥的两个朋友，一个在海关做事，一个在商会任职。你到时候认识一下，不用多说什么。”

　　“我晓得。”

　　望舒不再多说，起身去吩咐佣人准备茶点。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兄长。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神态比去年松弛了不少。望舒收回目光，心里安定许多，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事务虽然还在，但已经被安放到了该放的位置。

　　晚宴设在霞飞路一家法餐厅，二楼包间，包间不大，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严东亭到时，顾惟琛已经到了，正在跟史密斯低声交谈。见严东亭进来，他站起身来，笑着迎上前：“栋臣！”

　　两人握了手。顾惟琛年近五旬，既是顾惟堃的堂兄，也是顾家的中流砥柱。他生得面阔鼻直，笑起来一团和气，但那双眼睛里看人时总有几分掂量的意味。

　　这边史密斯也站起身，矜持地与严东亭握了手：“严先生，好久不见。”

　　三人寒暄落座，另外两位客人也到了。一位姓钱，在商会任职，年纪稍轻，戴一副眼镜，话不多。

　　另一位甫一现身，严东亭便先笑着起身迎接，竟是在海关做事的同窗李克功。李克功的母亲今年春天生了一场病。老太太年近七旬，不信西医。找了一位老大夫，开了个偏方，方子里有一味药引子，竟是三十年的伏龙肝。

　　这味药引子在上海的药铺里寻不到，必须去乡下找。老大夫说，要在那种几代同堂、没搬迁的老宅子里，才有这年头的。

　　李克功想起严东亭是嘉浔大户，地广人众，便写了封信去托他。严东亭收到信，让严顺去寻了一圈。这东西听起来古怪，但在农家里不算稀罕。寻到了，用油纸包好，托人送到上海。

　　熟人不少，席间气氛自然更加热络。史密斯问起华荣厂的现状，严东亭一一作答。史密斯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等严东亭说完，他端起酒杯：“严先生，厂子经营一年，业绩比我们预想的要好。贷款按时还清，利息从未拖欠。我们银行很满意。”

　　“多谢史密斯先生。”严东亭举杯，以茶代酒，“承蒙贵行信任。”

　　席间，李克功又提起旧事：“栋臣，你在嘉浔做的那些事，上海这边也有人听说过。刘县长上报省府的公文，我看过。”

　　钱先生透出几分好奇：“什么事？”

　　“修水利、改良农种、以工代赈，”李克功笑着说，还有县衙那笔防疫的公文，写得清楚。说严家牵头出粮出钱，联合教会医院，救了上百个孩子。省府那边，已经给你记了一功。”

　　严东亭摆了摆手：“分内之事罢了。”

　　“不，这很好。”顾惟琛笑道，“去年你还焦头烂额，今年就有了余力回馈乡里，这是个好势头。上海这边有些人，看的就是这个，你稳得住，别人才敢跟你做生意。”

　　严东亭微微颔首。他心里清楚，顾惟琛说的是实话。去年他来上海，是求人；今年，别人开始主动靠过来。这不是他变了，是局面变了。

　　席间话题转到海关和商会的传闻。李克功透露，南京那边正在商讨棉纱进口关税的调整方案，具体数字还没出来，但风向是收紧。钱先生说，商会那边最近接到不少江浙厂商的求助，原材料价格涨得太快，很多小厂撑不住了。

　　史密斯先生也端着酒杯听着，虽然没怎么插话，但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和衡量。

　　席间的话题再次转到华荣厂。史密斯先生放下酒杯，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再次说道：“严先生，贵厂库存周转率也很理想。如果你们明年有扩大生产的计划，汇理银行这边可以提供更优惠的贷款利率。”

　　严东亭放下茶杯：“多谢史密斯先生。扩产的事，我还在考虑。目前厂里的设备够用，工人的培训也跟得上。如果明年市场稳定，确实可以考虑增加几条生产线。”

　　顾惟琛在一旁补充：“不止是扩产。栋臣，新的军用被服的订单，你觉得怎么样？”

　　严东亭沉默了一瞬，又是军用被服，局势不稳的态势还要继续。

　　“如果订单稳定，可以接。”严东亭说，“但有几项，需确认。”

　　“你说。”

　　“一是货款要按期结，不能拖延。厂里养着几百工人，拖款的话我这边周转不开。二是质量验收的标准要提前定清楚。”严东亭看着顾惟琛。

　　顾惟琛笑了，举起酒杯：“放心，既然我开口了，就不会让你吃亏。回头我让人把合同拟好，你看过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