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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五十章 ...

  •   五十章

      傍晚时分,严顺跟严东亭禀报,说小姐礼佛回来了,今晚要在正院用饭,已经吩咐厨房加了菜。

      严东亭点了点头,慧心主动来陪他用饭,这是稀罕事。倒不是说女儿不孝,她每日请安从不落下,功课也愈见好了,但她自和灵芝关系融洽,近来大半时间都泡在静园,与灵芝、望芸待在一处。他这个做父亲的,想见女儿一面,着实有些困难。

      今日她竟主动来了,严东亭心里泛起淡淡的喜悦,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他的女儿他还是知道的。

      他起身往正院花厅去。穿过回廊时,晚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严东亭心中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感,廊下的灯笼露出几点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推门进去时,慧心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桌上是今日例菜,外加一碗她爱吃的三鲜汤。碗筷杯盏摆放整齐,他的位置前还额外多了一碟蜜汁乳瓜,是他夏日里常吃的小菜。

      “爹爹。”慧心站起身行礼。

      他在对面坐下,仔细打量女儿。她格外安静,嘴抿成一条线,低头看着桌上的菜肴。严东亭拿起筷子,替她夹了一箸菜:“吃饭吧。”

      父女二人安静地用完了这顿饭。慧心吃得不多,但每一样菜都动了筷。她替他盛了一碗汤,双手递过来,动作规规矩矩。

      碗筷撤下后,仆人端上两盏清茶。慧心接过茶盏,只是放下,没有喝,一双手攥成拳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等严东亭喝完一盏茶,慧心打发下人都出了花厅,这才鼓起勇气道:“爹爹,女儿今天做了一件事。”

      “什么?”

      “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五叔公府上的小五叔婆。她躲在马车里,求四叔婆救她。四叔婆没反对。表姑也在场。五叔公的人半路拦了车要搜,是我打发的。”慧心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说完,“我没让他们搜。她后来在竹林里自己走了。”

      这番话说完,她直直地看向父亲。

      严东亭搁在桌沿的手指慢慢收紧,慧心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低声质问女儿。

      “知道。”

      “你知道她是你五叔公的妾?”

      “知道。”

      “你知道若被他抓住把柄,他会怎么拿这件事做文章?”

      “……”

      严东亭霍然站起身,在桌边踱了两步,又猛地转过身。他的脸色阴沉,声音却仍然压着,院里还有伺候的下人,廊下还有收拾的仆妇。

      “你胆子太大了。”他盯着女儿,“你就敢出面拦五房的人?你多大?若那些人铁了心要搜车,你拦得住吗?若他们回去添油加醋,说你包庇逃妾,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爹爹,我是你的女儿,他们不敢搜车。我的底气是爹爹给的。”慧心说完,又补了一句:“四叔婆没有拦我。表姑也没说我的不是。如果你要动家法,就只冲我来。”

      严东亭接下来的话都被堵了回去。慧心站在他跟前,一双眼睛清亮,无谓地迎着他的目光。

      “有没有人看见你做这些?”严东亭五味杂陈地问道。

      “只有四叔婆和表姑知道。我只嘱咐我们的车夫,无论如何都不要回头看。表姑说闹蛇的时候,她在看着,没人注意。”

      严东亭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示意女儿坐下,然后开始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明日你且先去上学,过上两日,你再禁足半月,罚抄族规十遍。对外只说得了风寒,谁也不见。至于今天的事情不许再提。”

      慧心还想说什么,严东亭摆了摆手:“你回房去吧。”

      他起身往书房走,吩咐严顺去叫刘嬷嬷,交代了几句。

      第二天,刘嬷嬷就把外孙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大小姐怎么拦的五房家仆,四太太怎么吩咐停车歇脚,大小姐怎么喊着有蛇把人都引开,又说大小姐要他答应无论如何别回头,之后马车停着的时候,他听见了车厢那边有轻微的脚步声,便知道他该怎么做。

      严东亭听完,没有多说,只让嬷嬷回去,心里思忖着下午让严顺带了不少东西给嬷嬷,他心里继续盘算着,这个年轻人是个可用的,等风声过去,上海那边安排一个好去处。

      他靠在椅背上,又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车夫是自己人,护院仆妇没看见有人上车,就算事后回过味来,也说不出什么,若说出来,就是他们看顾不严。而灵芝,他停了一下,她从头到尾没有露脸,五房的人拦车时,出面的是慧心;闹蛇的时候,她站在慧心身边,这件事,说一千道一万都和她无关。

      至于鸣鸾,车夫说马车停着的时候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那便是她走脱了。竹林后面是连绵的丘陵,再往远走是邻县的地界,这个年月,一个年轻女子要想独自走得无影无踪,光靠她自己恐怕不够,那边怕是有人接应,之前听人说过,她的兄长在上海做工。目前没听说五叔府上的动静,既是如此,他便不必再插手了。

      慧心照常去族小上学,又过了两日,慧心果然病倒了。周雪芳少不得来看看染了风寒的侄孙女,带了些清润的枇杷膏,坐在慧心床边说了会儿话。看过慧心后,严东亭请四婶过来一叙。

      “四婶,”他亲自沏了茶,双手奉上,“那天的事,慧心都跟我说了。”

      周雪芳接过茶盏,人有些不好意思:“你费心了。”

      严东亭笑了笑:“那天的事没有纰漏。说到底,是他一向治家不严,先是纵奴打探,后是走失人口。他若还要体面,便该自己收拾干净。”

      周雪芳轻轻叹了口气:“老五若是有你一半明白,何至于此。”

      严东亭带着歉意:“四婶,慧心这孩子,给您添了麻烦。”

      周雪芳摇了摇头:“她做得对。灵芝那孩子也是好的,从头到尾没有声张,很周全。”

      又过了几天。严振业府上依旧一无所获。家里跑了人,为了体面,没法大张旗鼓的寻。

      正厅里,严振业听派出去寻人的小厮垂手低声禀报:“老爷,到处都找遍了,她娘家人早跑了,没见着人。”

      严振业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鸣鸾跑了,他养的金丝雀飞了。他原以为嘉浔这么个小地方,很快就会把她抓回来。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惩罚她的措辞都想好了。

      可没找到。他不意地想,如果当初他发发慈悲,让她少被刘氏磋磨,她是不是就不会跑?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纳她进门,给了她名分,改了她原本土气的名字,又给了她吃喝穿戴,哪一样对不起她?纳一房年轻温柔的小妾来红袖添香,这是风流雅致的事,是她自己不识抬举。

      “继续找。”他的脸色阴沉,“我就不信,她能飞到天上去。”

      小厮应了一声,慌忙退了出去。

      暖阁里,刘夫人正对着镜子摘耳环。丫鬟在一旁捧着水盆伺候,低声把消息说了一遍。刘氏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摘另一只耳环。

      “没找到?没找到就没找到吧。”

      丫鬟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捧着水盆。

      刘氏望着镜中的自己。鸣鸾的年轻、鸣鸾的美貌、鸣鸾那副让她看了就冒火的样子,终于从这座宅子里消失了。她心头掠过一阵畅快,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许久,终于能够呕了出来。然而畅快之后,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老爷方才摔了茶盏,她都听见了。可她毕竟赢了。她对着镜子里那张不再年轻却依然精明锐利的脸,嘴角抑制不住地弯了一弯。

      几天后,五房传出消息:鸣鸾那丫头得了急病,没了。对外说是急症,对内也只说是急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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