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浔旧事》鹿下鱼游

49、第 49 章 四十九

　　四十九章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和车轮碾过碎石时偶尔的颠簸。灵芝倒了盏温茶递过去，鸣鸾接过来，嘴唇哆嗦着，急急地喝了下去。“多谢。”她的声音沙哑，很久没有喝过水了。

　　鸣鸾喝完水，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几乎磕到车板。“四太太，”她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怕被车外的人听见，“菩萨脚下，我不敢说谎。那府里，再待下去，我会死在那里。求您发发慈悲，让我有条活路。”

　　周雪芳看着鸣鸾，想起很多年前，嫁进严家三年未孕的自己也曾跪在佛前，求菩萨保佑她有个孩子。那时候她也说过类似的话，让我有条活路。她求的是菩萨，后来她到底生下来几个孩子。而鸣鸾没有求菩萨，她的神佛是眼前的周雪芳。

　　“你坐好。”周雪芳轻轻地说。

　　鸣鸾不安的看着马车里的人，灵芝伸手扶她，她才慢慢地坐回角落里。周雪芳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们。慧心坐在灵芝身边，心里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她认出了鸣鸾，自然也想起了去年冬天五叔公设计让她大闹静园的事情。这笔账她一直记在心里，只是没找到机会还回去。

　　马车走了不远，忽然慢了下来。外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句压着嗓子的争执。护院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太太，前面有五老太爷府上的人拦路，说有要紧事求见太太。”

　　周雪芳微微坐直了身子。慧心与她对视一眼，小声道：“四叔婆，我来。”她眼珠一转，补上一句：“去年冬天的事，我可没忘。”

　　周雪芳无奈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去吧。”

　　这孩子记恩，但也记仇。

　　慧心掀开车窗上的帘子，露出面无表情的脸。护院正拦着几个五房的家仆，为首的小厮认得慧心，忙赔着笑上前，躬身作揖：“大小姐，五老爷府上走失了一个丫鬟，怕冲撞了太太小姐，我们也是奉命做事的。”

　　“丫鬟？”慧心打断他，“五叔公府上的丫鬟丢了，怎么寻到我们的车上来了？”她微微扬起下巴，那神情像极了她的姑姑严望舒，“既然你们是五叔公的人？那更该懂规矩了。”

　　小厮额上渗出汗来，连连作揖：“是是。”

　　“既然懂规矩，”慧心正眼都没再看他，只是淡淡道，“那便让开。”说完，放下帘子。护院不动声色地往前踏了一步，小厮有眼色地退到路旁。车夫甩开鞭子，马车径自走远了。

　　车厢里，慧心靠着车壁，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灵芝伸出手，将她微微发抖的手指裹在自己掌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鸣鸾仍然蜷在角落里，但她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的树影，山风从帘缝里钻进来。灵芝掀帘往外看了一眼，路旁是密密匝匝的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她回过头，目光与周雪芳微微一碰，两人心里有了计较，周雪芳冲慧心摆了摆手，附耳交代几句。

　　慧心点点头，掀开帘子，跟车夫说了两句。

　　又走了一阵，周雪芳对着帘外吩咐：“走了这么远，人也乏了。这片竹荫倒是凉快，歇一歇再走。”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一处开阔地上。阳光透过密密得的竹林，落在地上的青石上，正是歇脚的好去处。后面的马车也跟着停下来。

　　周雪芳扶着灵芝的手下了车，慧心跟在她身后。周雪芳对仆妇们道：“大家都歇歇，喝口水，透透气。这一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仆妇们应了，有的在竹荫下铺了毡子伺候太太小姐们坐下，有的从后头车上的食盒里取来备好的茶水和四太太常吃的仁丹。护院们则远远站在路边，警惕地望着四周。

　　慧心下了车，伸了个懒腰，然后拉着灵芝看看周围的情况。望芸下了车，正蹲在她母亲跟前地上捡竹叶子玩。周雪芳坐在青石上，接过仆妇递来的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一切都很寻常。慧心直起身，揉了揉手腕，忽然指着四叔婆背后惊呼一声：“啊呀！那儿有蛇！”

　　护院们立刻警觉起来，两个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另外两个也围过来，护在慧心身前。仆妇们一阵骚动，胆小的丫鬟往后退，胆大的婆子抄起树枝凑上去看究竟，马车夫那边都看好自己的马，怕受惊。

　　护院小心地拨开草丛，仆妇们伸长了脖子张望，丫鬟们捂着嘴小声议论着是草蛇还是毒蛇。望芸被奶娘环在怀里，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

　　没有人注意身后的马车。

　　鸣鸾从车厢里无声地滑下来。她的动作极轻，落地时声响很小。车前，刘嬷嬷的外孙听见了身后动静，他没有回头，想起大小姐的话，心里已有计较。鸣鸾借着马车的遮挡，弯着腰，一步步退向那片密密的竹林。马蹄不安地刨了刨土，打了个响鼻。没有人回头。护院还在竹林边搜寻，仆妇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

　　鸣鸾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灵芝也在扭头望向她。两个女人的目光隔着不到几丈的距离，极短暂地碰了一下。灵芝微微点了点头。鸣鸾嘴唇动了动，然后转身，弯着腰，无声地消失在竹林深处。

　　护院们又仔细搜了一遍，除了几块石头和一堆落叶，什么也没有，首领向周雪芳回话：“太太，怕是草蛇受了惊，钻进洞里去了。这边安全，太太放心。”

　　“那就好。”周雪芳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众人道，“这地有蛇，都上车赶快走吧。”

　　众人收拾起茶具毡子，仆妇们招呼着望芸上车，慧心拍了拍裙角的草屑，扶着周雪芳重新上了车。马车里空荡荡的。灵芝坐下，目光扫过鸣鸾方才蜷过的角落，那里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