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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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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头七才过了没几天,女师的聘书和束脩就送到了静园。
送东西来的还是赵嬷嬷,她带人将一应物件送到静园,当着灵芝的面一一清点:泥金聘书一份,写明聘期暂且一年,束脩银每月十块大洋;四季衣裳各两套;笔墨纸砚一套;闺门女范书籍装了满满一樟木箱;另有客居女眷的一份月例供应、琐碎用品,一个沉默寡言的洒扫婆子,两个稳当的丫鬟。
“表姑娘,”赵嬷嬷将聘书双手递上,语气恭敬却疏离,“老爷吩咐了,既做了女师,往后便按府里先生的份例来。静园东厢已经收拾出来做书房,明日起,望芸小姐和慧心小姐每日未时正过来上课,酉时正下课。课程内容,老爷说由表姑娘斟酌着定,只一条——须得教她们明理、知礼。老爷还吩咐了,每月二十,劳烦表姑娘汇报小姐们的学习。”
待人走后,灵芝独自坐在静园的正房里,看着手中那份聘书,久久没有动弹。
十块大洋。在嘉浔,寻常人家一个月能有五六块大洋开销便是宽裕了。这份束脩,足以让她过得相当体面,甚至能攒下些钱来。
可她心里清楚,这份体面背后,是拿什么换来的。从今往后,她不可行差踏错一步,今日这份仁厚,明日就能变成家法。
她将聘书仔细收好,又去翻看樟木箱。
第二日还没到未时,灵芝早早等在静园东厢的书房里。
书房布置得简洁雅致:临窗三张花梨木书案,上头摆着文房四宝;一侧书架空空荡荡,想来是留待她日后添置,地上铺着青灰色砖石,洒扫得干干净净。
灵芝今日换了身新送来的衣裳,淡灰色府绸夹袄,白色下裙,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编成辫子盘起,用一根素银簪子牢牢固定住。
未时正,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先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姑娘,圆圆的脸,眼睛很大,好奇地往里看。这便是严振信的幺女,严望芸。
她身后,严慧心抱着手臂走了进来。还是那副毛茸茸的样子,因在孝期中,只穿着白色孝衣。她生得明媚,尤其一双眼睛,灵动有神,可此刻那双眼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抵触与不满。
再后面,就是望芸的乳母和照顾慧心的陈嬷嬷。
“表姐。”严望芸唤了一句,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严慧心先是瞥了灵芝一眼,不情不愿地叫了声:“表姑”,敷衍的行了礼,然后径直走到书案右侧的椅子上坐下,将怀里抱着的几本书“啪”地往桌上一放。
跟着来的仆人们,也俯身行礼,只是跟着慧心的陈嬷嬷脸上有些挂不住:“表姑娘莫怪,小姐她……”。
“无妨,既然都来了,都入座吧。”灵芝温和道。
慧心的眼睛却不住地打量四周——祖母的静园,她小时候常住的地方,如今竟被这个外人占了去。
望芸也挨着慧心坐下,一双眼睛也看个不停,表姑她真好看,像画上走下来的,可是她真的能教自己吗?阿娘说,这位先生是来替自己赎罪的……
灵芝走到书案后坐下,翻开昨夜备好的《女诫》。
“今日我们先从《女诫·卑弱第一》读起。”她的声音好听又清晰,“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望芸听得认真,小脑袋随着节奏一点一点。慧心则玩味的看着灵芝,时不时摸摸自己的右袖口。
一刻钟后,灵芝放下《女诫》:“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望芸疑惑道:“这是说女子生来便该谦卑柔弱么?为什么?”
“正是。”灵芝点头,正要解释,却被慧心抢了话头。
“胡说。”慧心站起来,“祖母从来不说这种话!她教我读书写字,还带我看账本,她说女子也要明事理、有担当!”
陈嬷嬷脸色都变了。
灵芝奇异地看着慧心,心里竟涌起一丝莫名赞同。但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慧心小姐,这是班大家所著,千年来女子皆需诵读修习。老太太教你的是治家之道,与此并不相悖。”
“怎么不悖?”慧心不服,“这书说女子生来就低人一等!这样的书,念它做什么?”
灵芝一时语塞。她何尝不觉得这些话刺耳?在家时,父亲从不教她女德女范。可如今她是西席,教的是严家的小姐,她能说什么?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灵芝斟酌着,“然而读书便是个去粗取精的过程,孟子读《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女诫》其中敬顺专一之德,至今仍是女子修身之本。”
慧心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也不再反驳,又坐了回去。
课继续上。灵芝讲《女诫》,也穿插着讲些《诗经》里的篇章,讲“关关雎鸠”的雅致,讲“桃之夭夭”的明媚。望芸听得入神,慧心听到有趣处,眼里也会闪过好奇的光。
未时将尽,灵芝叫大家稍作休息。到了申时,重回座位的灵芝端起茶盅,打算润润喉咙。待她打开上盖,一眼就看到了,中碗里那只小小的、丑丑的,还在微微动弹的癞蛤蟆。
灵芝几乎要笑出声,难为了,初春时节,到哪里寻来的?她没有失态惊叫,没有摔杯子,甚至没有皱眉,只是轻轻叹口气。
她拿起桌上一张宣纸,动作平稳地盖住杯口,另一只手托住杯底,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是开着的,她小心翼翼地将杯子和纸一起倾斜,让那只癞蛤蟆滑落到窗外的草丛里。整个过程,安静、利落,甚至有种说不上的优雅。
灵芝回到桌边,拿起那只空杯,对一脸期待她失态的慧心平静地说:“慧心小姐,茶碗脏了,需要好好洗一洗。今日的课,我们继续。”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慧心愣住了。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灵芝的哭泣、告状、愤怒,或是忍气吞声的可怜样,唯独没有这种淡漠的、公事公办的平静。这种状况,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慧心感到一种挫败和不解。
“你……你不怕吗?”慧心冲口而出,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恼羞成怒。
灵芝看向她:“怕?小时候,田埂边、水缸旁,常见这些。它们长得不好看,但吃虫子,不主动伤人。”她顿了顿,“比起会伤人的东西,它不算什么。”
这话里有话。
慧心听懂了,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武器,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乡下田埂边不值一提的寻常之物,甚至还有点有用!
灵芝不再看她,转向目瞪口呆的望芸,语气缓和下来:“望芸小姐受惊了。”
事情是晚饭前传到严东亭耳朵里的。
陈嬷嬷斟酌着言辞,语气有些尴尬,“慧心小姐……在午饭过后,独自在花园池塘边,翻找了两刻钟。”
严东亭抬眼:“找什么?”
“……找着了只冬眠刚醒、个头不大的癞蛤蟆。”陈嬷嬷头垂得更低,“然后,给表姑娘的茶盏里……放了进去。”
书房里静了一瞬。
望舒“扑哧”一声笑出来,揶揄地看着兄长。“真像嫂子。”她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几分回忆的笑意,“我从前就听说,嫂子小时候,能把家里一群兄弟打得哭鼻子告状。沈家老太爷非但不气,反而觉出这孙女的不凡,破例让她跟着兄弟们一起读书明理,当半个男儿教养。所以后来她说亲,等闲的富户公子她瞧不上,眼界高着呢。”
严东亭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无波,对着陈嬷嬷道:“明日让慧心来我书房。”
“怎么,要训她?”望舒挑眉。
“训有何用。”严东亭语气平淡。
望舒不说话了。她想起去年她归宁时先生气得胡子发抖,跑到严东亭面前告状的情形。那时慧心才十岁,仰着小脸,眼神清亮又执拗,问出的问题却是不符合年纪的尖锐:“节妇烈女的故事听着吓人,为什么死了才是好女人?”“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姑姑读了那么多书,是不是无德?”满腹经纶的老先生面红耳赤,哆嗦着说“此女顽劣不堪教也!”
如今看来,那份骨子里的不驯与清醒,究竟是像了她生母的。
“罢了。”望舒起身,“我跟嬷嬷去静园瞧瞧。人家头一天上课,就遇上这事,总得安抚几句。”
严东亭点了点头:“好好安抚,也……让她对家里情形,心里有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