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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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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三伏天很难熬。
这日砚岫早起就头晕难受,灵芝让她不必伺候。
午后陪侍的凤婷在在静园的正堂里,坐在门边阴凉处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灵芝坐在窗下,批完昨天望芸最后一张字帖,搁下笔,有些担心慧心。
慧心从小就有的毛病又犯了,前几天就告了假。许是今年得了麻疹,身体到底没有往常好,这次格外难熬。灵芝心里惦记着孩子,没有惊动凤婷,拿起团扇独自推开静园的门,往慧心院子走去。
午后的府邸很安静。人们大都在歇午或是阴凉处躲懒,灵芝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到了慧心院子门口,先看见她最近新捡的猫儿,在树荫下摊成一张毛茸茸的饼。蝉鸣一声接一声,反倒衬得四下越发空寂。
陈嬷嬷正在廊下,见灵芝来了,忙起身行礼。灵芝问慧心今日如何,陈嬷嬷说又睡下了,比前几日好些,只是还浑身没力气。灵芝听了,正要像往常那样只在门口看一看便走,屋里却传来慧心含糊的声音。
“表姑?”
灵芝掀了竹帘进去。慧心侧躺在凉席上,脸压出一道红印子,刚睡醒的眼睛雾蒙蒙的。灵芝快走两步按住她:“别起来,躺着说话。”
慧心便没再动。她仰着脸看灵芝,声音还带着睡意:“表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灵芝在床边坐下,发现慧心只是手心有些潮热,“今日好些了么?”
“还是浑身没劲。”慧心嘟囔着,“嘴巴也苦,什么都不想吃。”
灵芝怜惜的把慧心被汗湿的额发拨到一边,温和问她:“那你想吃什么?”
慧心想了半天,眼珠转了一圈,忽然亮了起来:“山楂汁,冰冰的。不要厨房做的,他们要么不加糖,要么甜的腻人,要表姑调的,微微酸的。”
“好。”灵芝应了,“等你不吃药了,我给你做。”
慧心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扯住灵芝的衣角:“还要冰镇酸梅汤。上回表姑做的,放了桂花。”
灵芝失笑:“你还没好全呢,哪能喝冰的?酸梅汤有,给你煮热的。”
慧心瘪嘴,但也没再争辩,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因慧心气虚,灵芝只聊了几句,就站起身,跟陈嬷嬷交代了几句,说小姐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去静园取。说完便拿起团扇,轻轻掀了竹帘出来。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这才觉得日头晒得厉害,便拣了花园那条路走,树多水多,凉快些。转过月洞门,穿过花廊,池塘豁然映入眼帘。此时荷花开得正好,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圆的莲叶,叶下隐约可见几尾红鲤在缓缓游动。
灵芝在池塘边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她执起扇子,轻轻摇了摇。扇面是淡淡青色,没有任何花样,扇坠是两股淡青色的穗子,编得简简单单。
微风拂面,灵芝只觉得闲适。
她将团扇举高,仰起脸,眯着眼,透过薄薄的绢面去看头顶的树荫下阳光。阳光被扇面滤过,变得柔和朦胧。扇坠上淡青色的穗子垂下来,随着她手腕无意识的轻晃,一下下,轻柔地拂过她雪白的手腕内侧。她仰着头,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趣事。
看够了阳光,她又侧过身,俯向池塘的水面。她调皮地将团扇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眨了眨。忽地,她又歪头将扇子移开,让完整的面容露出来,对着倒影无声地笑了一下,带着点小小的自得和娇憨。
玩够了照镜子,她的注意力又被水中悠然摆尾的几尾红鲤吸引了去。她四下悄悄望了望,园中无人,只有蝉鸣。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用扇坠的穗尖,去轻轻点拨那清凉的水面。穗尖入水,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那几尾红鲤好奇地聚拢过来,啄吻那晃动的流苏。灵芝看得入神,唇角弯起一个纯粹快乐的弧度。
夏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化作一块块细碎的光斑,恰好落在她身上,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乌黑的发丝上跳跃,仿佛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许是玩得累了,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这才停下,将扇子搁在一旁的石凳上,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轻轻地蘸了蘸额角和鼻尖,姿态依旧文雅,却透着一种不设防的日常柔美。
严东亭原本只是觉得今日闷热,又不想惊动旁人伺候,独自踱到花园里想透透气。管事方才来报,说有几笔开销需要签字确认。他一一核过,签了字,又交代管事去支了钱给教会和城隍庙送去,算是捐资。管事退下后,书斋里的暑气闷得他头疼,他搁下笔,信步走到水阁这边来,上了二楼,这里窗户大开,难得的穿堂风让他精神舒爽了几分。
他靠在窗边的圈椅上,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瞥,便定住了。
他看见她毫无防备,纯粹快乐。他看见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
“表姑娘!原来你在这儿!叫我好找!”凤婷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
灵芝闻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轻松笑意,冲着凤婷的方向软软地应了一声:“在这儿呢。”
凤婷小跑过来,额上全是汗,气还没喘匀,看见灵芝便松了一口气:“表姑娘,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我一打盹醒来屋里没人,吓了我一跳,砚岫姐姐之前还嘱咐我呢。”
灵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理了理鬓边碎发,站起身,跟凤婷一起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了。
那柄团扇遗忘在了石凳上。
楼上窗边,严东亭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收回目光。他下了楼,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近池塘边。石凳上,那柄素绢团扇静静地躺着。水面还在轻轻晃动,几尾红鲤聚在缸沿下,以为又有穗尖来逗它们。他在石凳旁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
这天夜里,严东亭做了一个梦。
月光洒在庭院里,将青石板照得发白。她站在池塘边旁,手里执着那柄素绢团扇,回过头来朝他笑。就像他隔着楼窗看见的那般。他朝她走过去。但她却不见了。他低下头,看见水面上浮着几片莲叶,叶下几尾红鲤缓缓游动。水面上,她的倒影还在,随着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渐渐模糊,渐渐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还是黑的。屋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坐起身,在黑暗里静静坐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用极轻、极低的声音,唤了一声。
“灵芝。”
这两个字从舌尖滑落,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又融入水中。
他没有再出声。但他也没有后悔。他只是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在黑暗里,在无人听见的夜里。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窄窄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