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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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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望舒回上海后,信便每旬一封,雷打不动。给严东亭的那封是公事,报平安,谈厂里的账,一些新的消息,偶尔提几句顾家那边的动向。给慧心的那封则塞在同一个邮包里,信封小一圈,字迹也更随性些。慧心每次收到信,都要举着信封在静园里跑一圈,然后拆开来,趴在灵芝的桌边念。望舒的信写得热闹,问她功课如何、有没有惹父亲生气、偶尔随信还带来一些小物件,末了总会带一句“灵芝若得闲,也写几句来”。
灵芝便写。起初只是附在慧心信末的几行字,问安,说些慧心的课业进展,措辞恭谨,如同汇报。望舒的回信却不接她的话头,只另起一段,写上海的夏天,写女校的一些故事,写沪上妇女界人士筹备年底在上海妇女教育馆举办书画展,何、陆两位女士皆参展,详细解释后说道“颇有意思,你若在,或可同去”。灵芝读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畅想几分。她回信时便多写了一句——花园里的玉簪花开的很好,从回廊漏窗里看去很有趣味。望舒下次来信便说,自家宅院里有一棵紫薇,长得很高大,你若来上海,我带你去看。
就这样,通信从附笔问候变成了各自写一封。慧心的信照旧是孩子气的,内容跳跃,想到什么写什么,还夹着她画在信笺边上几棵兰草。灵芝的信则安静得多,写静园的日常,写慧心的功课,写院子里新开的花或是厨房里新试的点心。望舒的回信总是及时而妥帖,像一个远远的、温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回应着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疑问。
有一回望舒在信末提了一句,说上海的女孩子时兴一种珍珠发夹,她瞧着好看。下次的包裹里果然有几个丝绒小盒子,慧心兴致勃勃地分给家族里年纪相近的伙伴们。灵芝也没有落下,那盒子打开来,几颗珍珠拼成星星的形状,莹莹地卧在发夹上,不大,但光泽温润。灵芝对着镜子别上,看了很久,然后取下,仔细收进妆奁最里面的那层抽屉。
再下一次汇报课业的日子,她便将那枚发夹戴上了。
汇报课业如今是三个人一起去。灵芝带着女孩子们,长辈们放心得很,小姑娘们让奶娘丫鬟们在静园等着就行不必跟着去书房。慧心牵着望芸,灵芝跟在后面,砚岫替她捧着条陈和课业簿子。去书房的路上,两个小女孩叽叽咕咕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灵芝在一旁安静地走着,只是今日的发间多了一点莹润的珍珠光泽。
书房里,严东亭已经等着了。
他今日换了副金丝框的眼镜,意外的换上了一身衬衫长裤,比平时穿的颜色浅一些,衬得人更清隽了些。早上严顺见了这打扮,心里有点忖忖,但想到今天老爷要接待几位洋行的外客,也就释然了。书案上照例摆着茶点,茯苓糕、桂花糖藕,时令的蜜桃切成小块,用白瓷碟子盛着,旁边搁了几只小银叉。分量比从前多了不少。
慧心一进门,先叫了声“爹爹”,然后便注意到了桌上的点心,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灵芝身边坐下。严东亭自是十分满意,从前女儿到书房来,哪管这么多规矩。
严东亭先问慧心的功课。慧心便把自己的字帖和抄写摊开来给他看,灵芝在一旁低声补充:小姐近来进步很快,字也临得比从前工整了。严东亭听着,目光从字帖上抬起,掠过灵芝。她今日戴了一枚珍珠发夹,用来固定住耳际的柔软碎发。她正低着头,垂眼看着慧心的字帖。
他收回目光,又拿起望芸的字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都不错。”
然后他便开始问些家常的话,课业累不累,天气热了有没有用冰,厨房新做的点心合不合口味。这些话他问的是慧心和望芸,可他希望,是灵芝作答。
灵芝也注意到他今日戴的是那副金丝框眼镜,书案上的点心有一碟是她上回多看了一眼的。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在慧心忘词时轻轻提一句,偶尔在望芸羞赧地补充时点头鼓励。她的手腕上套着一只岫玉镯子,那镯子成色寻常,只是颜色好看。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那镯子便静静地套在她细白的手腕间。
慧心正在讲诗文课学了什么,说得眉飞色舞。严东亭听着女儿的讲述,眼角的余光却落在灵芝交叠的双手上。那只岫玉镯子,衬得她的手腕格外纤细,他不禁再三隐秘的流连,只因看见了春日里畅想的最美的颜色。
慧心的声音还在继续,望芸在一旁乖乖地点头。这个夏日的午后,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一切都那么不可言说。
临走时,慧心在吃最后一块蜜桃,灵芝替她整理好字帖和抄写本。起身告辞时,灵芝福了福身,严东亭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发间那枚珍珠发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过了处暑,天气一日凉似一日。周雪芳的身子难得爽利了些,便起了还愿的念头。之前慧心与望芸出疹子那阵子,她曾在佛前许了愿,如今孩子们都好端端的,这愿不能不还。
这日清晨,周雪芳遣人去前院书房递了话,说要去城郊的白云寺还愿。还说要带两个孩子一同去,“带她们去菩萨跟前烧炷香,保个平安。灵芝也一同去罢,她来了这么久,还没出过门呢。”
严东亭听了这话,他想起灵芝入府一年多了。除了从宋家到严府那段路,她再没出过这扇门。静园、书房、花厅、祠堂,她的整个世界,就是这几方院子,几道回廊。
“四婶想得周到。”他对传话的仆妇说,“去吧。叫严顺多派两个人远远跟着,不必近前惊扰,只在外头候着便是。”
过了几日,一大早马车停在侧门外,一共三辆。周雪芳带着望芸坐头一辆,灵芝与慧心坐第二辆,陈嬷嬷、奶娘与仆妇丫鬟们坐第三辆。车夫都是刘嬷嬷的几个外孙子,素来稳妥,从不多言多语。严顺派了四个护院跟着,并不近前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