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浔旧事》鹿下鱼游

45、第 45 章 第四十

　　第四十五章

　　话音刚落，远处桌案边，慧心笑了起来。慧心的笑声脆生生的，昭宁也跟着笑。

　　灵芝听见笑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原来慧心在临帖，昭宁在画花卉，谁想到慧心脸上多了一道墨痕，两个孩子先是笑，然后昭宁拿着布巾认认真真的帮着擦。

　　之后望舒又说了些什么，灵芝跟着附和。后来望舒又问了灵芝在娘家的事情，灵芝捡了能讲的。

　　再后来，雨越来越大。

　　刘嬷嬷与陈嬷嬷在慧心院子的东厢房里，摆了几样软糯糕点。两个老嬷嬷一个在缝补，一个在拣豆，低声说着几十年前的旧人旧事。

　　前院书房里，严东亭难得没有处理事务。他卷起衣袖，正用一把小银剪，仔细修剪一盆兰草的枯叶。他慢慢修剪，这不是什么要紧事，却也不是可有可无的事。窗台上几盆茉莉被雨洗得翠绿，花苞紧闭，含而不放。

　　严明轩与顾澍宁在书房窗下对弈。明轩落子迅猛，落完便抬眼去看表弟的脸色。顾澍宁不急不躁，每下一子都要思量片刻，眉头微蹙，那神情像极了他早逝的父亲。严东亭修剪完兰草，用湿帕子擦了擦指上的碎叶，目光不经意掠过两个少年。他的目光在澍宁脸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望向窗外迷蒙的雨。

　　门房里，严顺与两个鬓发皆白的老门房挤在一起，就着一碟盐水毛豆。每人只浅浅斟了一小碟兑开水的糟卤，三人慢慢咂摸着滋味。严顺捏起一颗毛豆，说起后街柳家的三小子后日娶亲，新娘子是北街布庄家的姑娘，手脚麻利得很。

　　寥寥数语，伴着绵长的雨声，便是一下午。

　　庭院空寂。几个小丫鬟躲在游廊下，探头探脑地看池塘里里被雨点打起的水泡。雨打在芭蕉叶上，打在青石板上，淅淅沥沥，将一切杂音都吸附了去。

　　傍晚时分，素锅子在花厅重新支了起来。今夜的蘸料里多加了一点切的碎碎的芫荽末。满室热气氤氲，锅底翻滚着素高汤的醇厚。

　　望舒在桌边坐下来，听着孩子们小声说笑。她看着那热腾腾的锅子忽然有些恍惚。她站起身给四婶舀汤，四婶摆摆手说够了，望舒还是多放了几块嫩豆腐在周雪芳碗里，低声说这个好克化。周雪芳看着她，心里想起的却是故去的嫂子。望舒骨子里的待人接物，是嫂子一手调教出来的。

　　灵芝坐在桌边安静吃着饭，偶尔她的目光掠过望舒、四婶、四叔、孩子们，最后，极快地擦过严东亭。她看见他的侧脸，在蒸腾的热气后面，仿佛柔和了些。

　　灵芝蓦然想起望舒下午说过的话。她自己藏得很好，望舒表姐这么做，难道是他……这么想着，灵芝只是不想让他永远是一个人。

　　嘉浔在雨幕里沉沉睡去。温柔得不似人间。

　　望舒回上海的时候，天难得放了晴。

　　慧心昨晚在静园留宿，今天起得很早，发间系着灵芝给她绣的那条天青发带，拉着灵芝，脚步轻快地往望舒院子里去。砚岫跟在后面，手里捧了一个蓝布包着的白瓷罐，里面是灵芝带着孩子们腌制的酱小茄，用麻油拌了，咸津津的配白粥刚好，前几天望舒尝了，便忘不了这味道。

　　望舒的院子里，管事娘子正指挥几个仆妇往外搬行李。刘嬷嬷也在，眼圈微红，正拉着望舒的手絮絮地叮嘱着什么。望舒微微俯着身，认真听她说话，不时点头。

　　见到来人，刘嬷嬷忙退后一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望舒便走过来与灵芝说话。

　　“灵芝，”她拉起灵芝的手，目光柔和，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慧心往后还要你多费心。这孩子，你替我多看顾着些。”

　　“表姐放心。”灵芝说。

　　望舒看着她。眼前这个姑娘，回话时依然恭谨温顺。

　　“若有什么事，”望舒的声音更和气了，“便给我写信。慧心那丫头，嘴快，笔头也快。你若有空，也写几句。”

　　灵芝怔了怔，随即点头：“好。”

　　望舒笑了笑，松开她的手，转向慧心。

　　“慧心，”望舒俯身，替侄女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你如今是大姑娘了。记得给姑姑写信，不许偷懒。”

　　“知道啦！”慧心脆生生地应着，“我会写的！我还要给昭宁姐姐写！”说完还不忘摇了摇昭宁的胳膊。

　　“好。”望舒笑了，“那我等着。”

　　就这么说着，一行人来到了大门处。四叔一家并几个相熟的族亲等人正在那里等着。

　　望舒又看了灵芝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跟长辈们一一道别。待到严东亭跟前，望舒不舍地说：“大哥，我走了。”

　　严东亭看着自己的妹妹，一想到再见又不知是什么年月，心里酸楚，面上不觉，只点头：“路上当心。”

　　望舒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肩头，她最终还是只是笑了笑。

　　“知道了。”

　　她转身上车，没有再回头。车队缓缓驶出严府，拐过巷口，消失在晨曦里。

　　严东亭站在石阶上，目送车队消失在巷口。众人陆续转身往回走。严振信搀着周雪芳，低声说着什么。刘嬷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被砚岫扶着慢慢往里走。

　　灵芝正要带着女孩子们往回走，经过严东亭身侧时，脚步微顿。

　　“老爷，”她微微福身，“那我们先回去了。”

　　严东亭看着她。晨光里，她发间那根素银簪子反着一点暗哑的光。她一如既往地低着头。

　　“嗯。”他说。

　　灵芝便要走。

　　“宋姑娘。”他忽然开口。

　　灵芝停下脚步，抬起头。严东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望向她身后那两个正在说悄悄话的孩子。

　　“前几日你带慧心做的酱菜很可口。”他不自然的说道，眼睛看向别处，“慧心后来张罗着送了不少出去，族亲也都很喜欢。”

　　灵芝怔了怔，随即答道：“是小姐聪慧。”

　　“嗯。”他又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慧心以前的手艺，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知道。

　　灵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疑惑地抬头看着他，他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灵芝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话。

　　“那我告退了。”她又福了福身。

　　严东亭点头。

　　灵芝转身，带着两个孩子往回走。慧心回头看了一眼，见父亲还站在原处，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小声对灵芝说：“表姑，爹爹今天好像有点怪。”

　　灵芝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慧心的手，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