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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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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望舒回到院中,没有立刻进屋。方才在静园看见的那一幕,还黏在她脑海里。灵芝举着糖纸,阳光透过那片蓝,照在她那张没有任何算计的脸上。这个孩子,在几张不值钱的糖纸上,找到了片刻的自由。
望舒心里越发堵得厉害。她在书房里对大哥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简直像个笑话。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昭宁从屋里探出头来:“妈妈,你站在外面做什么?”
“透气。”望舒说。
昭宁看了母亲一眼,没再多问。她从小就知道,母亲说“透气”的时候,不要追问。
接下来几天,雨还是下,绵绵密密的、黏黏腻腻,像谁把整个嘉浔罩在一层湿透的雾里。望舒和各家太太们见完面,让仆妇去静园传话,说雨天无事,请表姑娘和慧心一起过来坐坐。
望舒的院子,花木蓊郁,雨气氤氲。两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慧心一路跳着水洼过来。进了院子,昭宁在窗户里站起身朝她们招手,望舒正在窗下看雨,笑着招呼灵芝坐下。
“表姐。”一进屋,灵芝福了福身。昭宁侧身,又跟灵芝行礼。
“快过来,坐。”望舒指了指窗边的小榻。灵芝依言坐下。
窗扉敞着,雨气裹着泥土与草木的腥香涌进来,凉丝丝的。矮几上搁着一具携琴访友图案的白铜印香炉,青烟从镂空的盖顶袅袅升起,广藿香与苍术的清苦气味弥漫开来,压住了雨天特有的那股子潮闷。这是望舒从上海带回来的香,她喜欢在梅雨季点上一炉,驱驱潮气,也驱驱心头的烦闷。
望舒叫人上了冰镇的绿豆沙,慧心得了一碗,和姑姑说了几句话,就跑到隔间去找昭宁玩。
“表姐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灵芝问。她问得小心,前几天在静园被望舒撞见玩糖纸,她心里始终有点不安。
“没什么事。”望舒说,“下雨天闷,找你说说话。”
灵芝点点头,低头舀了一勺绿豆沙。豆沙熬得绵密,入口清甜,她小口抿着。
望舒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朦胧的雨幕,半晌没有说话。灵芝也不催,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抬眼看一看窗外的雨。她不知道望舒在想什么,但今天望舒看她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灵芝,”望舒开口了,目光仍望着窗外,“你在严家也一年多了。还习惯吗?”
“习惯。”灵芝说,“刘嬷嬷很照顾我,砚岫也好。慧心和望芸都是好孩子。”
望舒笑笑,往慧心那边看了一眼:“慧心那孩子,以前可没这么乖。我头两年回来,她闯的祸我都能背出来。现在倒是安生了。”
灵芝不好接话,只是低头笑了笑。
“以前我常回来。”望舒的目光越过窗外的雨幕,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慧心刚会走路,我回来时她总是抱住我的腿不让我走。她娘在的时候,对慧心也很严格。”
灵芝点点头:“慧心小姐常提起。”
望舒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灵芝脸上,停了一停,才移开。
“她走的时候,慧心才四岁。”望舒慢慢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临终前她把慧心托付给我母亲。我母亲后来也走了。现在,是你。”
灵芝坐的更端正了。
望舒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前几年家里没有女主人,我四婶身子不好,勉强撑着。如今你在,慧心好多了。”
“表姐言重了。”灵芝不敢居功,“我是先生,教小姐是本分。”
望舒点点头,没有再往下说,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些,隔间传来慧心和昭宁压低的笑声,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灵芝,”望舒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以前我跟你讲过的事吗?”
灵芝眼中露出困惑。
“去年,我跟你说,我在顾家讨生活。”
灵芝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她记得。那是望舒第一次跟她讲顾惟堃的事。
“那年我才二十多岁。”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惟堃走的时候,昭宁五岁,澍宁三岁。”
灵芝静静听着。
“顾家待我不薄。他们说,你还年轻,若想再嫁,我们不拦你。”望舒的嘴角弯了一下,却没有笑意,“可我舍不得。不是舍不得顾家的富贵,是舍不得那个人。”
“所以我登报声明守节。”望舒笃定的说,“外人说我是节妇,是替顾家守着。可我知道,不是的。那是我自己的决定。”
灵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张剪报上“此生不另适人”六个字,想起望舒穿着白纱挽着爱人笑得毫无阴霾的脸。那是同一个人。
“外人说我是节妇,说我是为顾家守节。可我知道,我是为自己。”话说到这里,望舒看着灵芝,“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女人这一辈子,有些决定,是别人替你做的。你没法子。可有些决定,你得自己做。”
“我大哥又是另一个样子了。”望舒忽然开口,提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人。“他没我这个福气。”
灵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望舒。静静等着接下来的话语。望舒看着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说了这些。她本是想让灵芝明白,她大哥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灵芝呢,她若是对大哥无意,这话说了反而不美。
“说起来,”她放下茶盏,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这次回来,四叔四婶见了我,又提起我大哥的事。”
这话说得极随意,望舒也没看灵芝,只是拿银匙搅着碗里的绿豆沙,匙沿碰着瓷壁,发出细微的轻响。
“灵芝,你猜我怎么回四叔的?”
灵芝摇摇头,长辈的事她总不好说什么。
“我说,四叔,这种事急不来。我大哥那个人,若是他自己不点头,谁说都没用。”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你道我为什么敢这么回?”
她不等灵芝回答,自己继续说下去。
“前几年我母亲还在的时候,七叔公做过一次媒。女方家世陪嫁都不差。七叔公亲自来说,特意上门。我大哥听完,谢了七叔公的好意,然后说他眼下没有打算。”
灵芝依旧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泛起苍凉。
“七叔公不肯罢休,又托了好几个人来递话。我大哥始终没有松口。”望舒顿了顿,“后来,五婶也来探过口风,那时她还算有几分薄面。说了半天,我大哥只请她喝茶。被问急了,便说,孩子还小,怕续娶的人对慧心不好。”
望舒说到这里,特意看了看灵芝。灵芝垂着眼帘,手里捧着那只绿豆沙的碗,没有动。
“这些年,不是没人来提。有嘉浔本地的,有苏州那边托人递话的,还有上海那边打听的。我大哥推人的由头,我都替他数过:孩子、族务、身体不适、近来事忙,他连身边伺候的都没有,时间长了还落了一个圣人的名头。依我看,他若真想续弦,嘉浔城里一半的媒人都要踩破严家的门槛。”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灵芝跟着勉强笑了一下。两人低头各自喝了一口碗里的豆沙。
“他是真的不想。有些人,是心凉透了,就不想再暖回来。”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灵芝,“罢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你一个小姑娘,听我唠叨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