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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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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望舒从严东亭的书房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廊下平复心情,看着檐角最后一滴雨水坠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水花。她没有立刻走。方才书房里那一席话,堵在她胸口,不上不下的。她说得够多了,再多就越了界。可那些没说出口的,此刻正争先恐后地想往外涌。
兄长那句“我心里有数”,呵,他有什么数?他若是真有数,就不会在晚宴上露出那样的目光。
望舒今日穿的是平底绣鞋,慢慢走在回廊上几乎没有声响,行走间她瞥见墙角那几丛新竹被雨洗得翠绿,一个眼生的仆妇匆匆走过,向她福了福身。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里乱得很。
绕过假山,便是通往静园的那条小径。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清苦,空气里有初夏将盛未盛的潮热。她本想去找灵芝说几句话。说什么,她还没想好。只是觉得该去。那姑娘一个人住在那院子里,她是该多去看看。
还没走到静园门口,望舒便听见了笑声。
是慧心的声音。望舒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她循着声音,从花墙镂空处朝里看,便看见了。
静园廊下,雨后的阳光从繁密的枝叶间筛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青石台阶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蝉鸣不知什么时候起了第一声。
灵芝带着慧心、望芸站在院子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的挨着灵芝,手里举着不同颜色的玻璃糖纸,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糖纸,慧心兴奋地嚷嚷:“快看!天空变成红色的了!”
灵芝手里拿着一张蓝色的。她学着慧心的样子举起,微微仰起脸。阳光透过那张蓝色的玻璃纸,落在她常年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层梦幻的、宛如月下湖水的蓝光。她微微睁大眼睛,睫毛在光里轻轻地颤了一下。
“真好看。”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好奇与惊叹。
望芸手上一张金色的,那张小小的糖纸将她的眼眸映得闪闪发亮。她得意地宣布:“这个最漂亮!像佛祖背后的光!”
灵芝侧过头看她,嘴角弯了起来。那不是平日里对小姐的恭敬微笑,不是对严府众人的客气笑容。那是一种放松而又柔软的、全无防备的笑。
三个女孩子就这样兴奋地轮流换着糖纸。各种各样的颜色,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换一张。再举起来。这游戏毫无意义,可她们玩得那样投入。
望舒站在花墙后面,没有动。她见惯了上海滩的时髦女郎,在沙龙的角落里端着鸡尾酒杯,高声笑谈时尚。她也见惯了老宅里的规行矩步,女眷们戴着厚厚的面具,笑不露齿。可她此刻看见的这番景象,不属于她的任何一个世界。
三个女孩子,在廊下,举着几张不值钱的糖纸,对着太阳发呆。她们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几片透明的色彩如何把整个世界变成另一副模样。
慧心先发现了她。小姑娘扭过头,先是吓了一跳,但等她看清来人是谁,那点慌张立刻像露水一样蒸发了。她跳起来,举起手里的糖纸,朝望舒挥了挥。
“姑姑!你看!太阳变成绿色的了!”
望舒还没说话,慧心已经跑了过来,隔着花墙献宝似的把那几张糖纸摊在她面前。“爹爹带的糖纸多好看!”
爹爹带的。三个字,坐实了望舒的猜想。
“是你爹爹啊?”望舒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是呀,”慧心理所当然地点头,“姑姑你不知道,爹爹给我们都带了糖,大家不一样。给望芸姑姑的是棉花糖,给我的是巧克力,给表姑的是水果糖!”
望舒没有说话。她望着侄女那张毫无阴霾的、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大哥。严东亭。那个从未讨好过女人的严东亭。那个永远讲分寸、重体面、从不逾矩半分的严东亭。谁能想到他在上海办事,会在间隙里去了趟洋人开的糕饼店。他会站在柜台前,弯下腰,对着那罐子里五颜六色的糖。他大概想了很久,想该给她带什么。最后他选了糖。那种装在透明玻璃罐里的、毫无实用价值可言的上海舶来糖。
他这辈子就没做过这种事。可他做了。而且他做得那样妥帖,给家里所有女孩都备了一份,品种不同,各有心意。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可望舒知道。她知道那罐水果糖真正想送的是谁。其他人的糖,不过是让那罐水果糖显得合情合理、显得不那么突兀的陪衬。
望舒收回目光,慢慢踱进静园,看向廊下。
灵芝已经走了过来。
她比慧心反应慢了一拍,也比慧心惊恐得多。她手里的那张蓝色糖纸已经不在指间了,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攥进了手心,揉成小小一团。她的脸色通红。她站在离望舒不远的地方,看着望舒,眼神里是慌乱,是窘迫,是一种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恐惧。
望舒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灵芝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望舒悲哀地想。一个会为了一把糖纸害羞的孩子,一个会在夏日的午后,把糖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以为整个世界都变得五颜六色的孩子。可她却被困在这里。被困在这座老宅里,陪着自己的堂妹侄女。而我那个好哥哥,他看她的眼神,恐怕早就不是看一个“孩子”了。
“表姐。”灵芝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虽然她努力在压着。
“节礼,是年节时候老爷赏的。”灵芝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很好看。”望舒说。她不知道这句“很好看”说的是糖纸,还是别的什么。她说完便自己接过了话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快,“难得天晴了,你们玩吧。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
“刚下完雨,地上湿气重,尤其是慧心,别忘了你的小毛病。”她说。
“知道了姑姑!”慧心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在静园寒暄几句,望舒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走进那道僻静无人的花廊。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她停了下来。廊架上攀着老紫藤,雨后生出许多新嫩的须蔓,蜷蜷地打着卷儿。她的鼻头泛酸,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为她大哥?他是认真的。
为灵芝?她比灵芝大十三岁。可灵芝看她的眼神,不是看姐姐,是看长辈。那孩子怕她。
为她自己?她想起许多年前,也有一个人送过她东西。她和那人有两个孩子。那年他出发前,递给她一个小礼盒,说:“你拿着。”她问是什么。他不说。打开一看,是一对珍珠耳钉。她问他哪来的钱买的。他不说。她骂他乱花钱。他笑了笑,说不是什么好东西,配你,委屈了。
那对珍珠耳钉,她至今还戴着。
望舒闭了闭眼,睁开。紫藤须蔓被风拂得轻轻晃着。她重新迈开步子,走回了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