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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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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按说事已至此,便该有个处置。”又一面白长须的族老严振业接口,语气恳切,“严家仁厚,岂能看你无依无靠,沦落不堪?反倒坏了严家名声。我等商议,不如送你去城西明月庵,青灯古佛,诵经祈福,也为自身赎罪消业。如此,既全了你我两家的体面,也给你一条清净的生路。”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惹得严望舒眯起眼睛扭头去看说话人。
灵芝跪在地上,听得这话浑身发冷。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堂上众人神色各异,有漠然,有愧疚。严望舒微微蹙着眉,怜悯的看着灵芝。严东亭则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庵堂怎么会是好地方?灵芝定了定心,不论如何,哪怕被遣送回家,也比当了姑子强上百倍。
她先俯身叩头,直起身来,看向在座众人:“灵芝谢过各位长辈慈悲为怀,为我谋划去处。”
听到她这么说,严修礼满意地捋了捋胡子,正要说什么,却听得灵芝颤着声音,磕磕绊绊说道:“灵芝入府,是为老太爷祈福。如今老太爷驾鹤西去,乃天命之年,非人力可延。灵芝履约未半,若就此出家,外人岂不议论严家——”她顿了顿,“急欲处置祈福之人,是否心中早有定见,视祈福为虚文?”
满堂寂静。
严修礼捋胡须的手登时顿住,再看其他族老们,脸色都变了。
灵芝继续道,声音更稳定清亮了些:“若认定灵芝不祥,当逐出府去,生死由命,灵芝绝无怨言。然而,”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嘉浔人人都知,我是入府祈福。若今日被逼出家或驱赶,传扬出去,严家这仁善之名,又该如何?”
话音落下,偏厅里落针可闻。严修礼把书信拍在案上,刚要作声,只听得茶盏“嗒”的一声,不轻不重的被放在桌上。
是严望舒。
她见众人皆看向自己,反而再次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才肃然道:“瞧我这表妹,倒还晓得讲道理。好了,三叔公、七叔公、五叔,你们莫吓唬她了。”她撂下茶盏,又温言道:“不过,宋家做出无义之事,咱们家又传出迫使福女的消息,别人听见,该如何看待我严氏门风?届时,恐怕就不只是家风小事。况且若是顾家得知,怕是要伤及两姓之好了。”
说完,她对众人反应不置一词,又转向一脸和善,始终没有说话的圆脸白胖老者严振信,脸上已换了一副家常的关切神情:“四叔,”她声音放软了些,“这几日看四婶脸色似乎不大好,近来身子可还安泰?”
严振信没料到话头忽然转到自家妻子身上,愣了一愣,那张圆脸上显出真切的不安来。他搓了搓手,叹道:“望舒有心了。你四婶,唉,老毛病了,请了大夫瞧,也只说需静养。”
“这可怎么好。”严望舒蹙起眉,语气里满是担忧,“慧心那孩子,自打老太太去了,多是四婶在照看。望芸也是缠人的年纪。四婶这般操劳,身子如何吃得消?”
她这话说得平常,严振信却听在心里,神色不禁黯淡下来,妻子周雪梅素来身体弱,还要强打精神料理两个女孩儿的衣食起居。望芸是他老来得的幺女,宠得如珠似宝;慧心更是故去的兄嫂的心头肉,金贵非常。妻子性子柔顺,从不肯抱怨,可那日渐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影,是瞒不了人的。
严望舒轻轻“唔”了一声,指尖在细瓷茶盏沿上缓缓划过,像是随口跟众人提起:“说来也是巧。我这两日,倒是听底下人说了些关于灵芝表妹的闲话。”
严望舒站起身,亲自给各位长辈一边斟茶,一边说道:“都说她在娘家时,稳重妥帖,女红针黹是出了名的好,连诗书都是宋老爷当年亲自教的。”她说着,神情恳切的看向最年长的三叔公严修文,“三叔公,这般一个现成的人,又与我们家有亲,若只因一场福薄的由头,便送到庵里去,岂不可惜了?”
严修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严望舒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越发恳切温和:“我方才琢磨着,不若咱们换个法子。我父亲虽去了,可咱们严家仁厚传家,对远亲孤女,更该多加照拂才是。依我看,不如正式聘了灵芝表妹,做慧心的女师,顺带也能教教望芸。一来,两个孩子正缺个稳妥的人教导女德、女红,灵芝表妹堪当此任;二来,四婶也能松快些,好生将养身子;这三来嘛……”
她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声音不高:“咱们严家厚待祈福之人,聘为西席,传扬出去,外人只会赞我们仁厚念旧、处事周全。总比落个‘逼孤女为尼’或‘驱赶远亲’的名声,要强上百倍罢?”
“胡闹!”严修礼率先按捺不住,花白的胡子因激动而微颤,“她何等身份!一个……”
“七叔公,”严望舒含笑打断他,语气依旧恭敬,话却锋利,“灵芝表妹是宋家正经秀才公的女儿,论起来,也是清流之后。教导孩童识字明理,有何不妥?莫非七叔公觉得,女子通文墨、晓事理,反是错了?”
严修礼被她一噎,脸色涨红,却一时寻不出话驳她。他恪守“女子无才便是德”,可面对严望舒,这个顾家媳妇、上海女学堂的先生,他那些道理,怎么也不能说出口。
严修文抬手示意严修礼莫要再说。他的目光浑浊却仍具重量,先落在严望舒脸上,又缓缓移到自始至终沉默的严东亭身上。
“栋臣,此事,你怎么说?”
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到严东亭身上。
灵芝依旧跪在蒲团上,心里惊恐不定。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眼前一片靛青的裙摆,耳朵捕捉着堂上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严东亭终于动了,他抬起了眼。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却有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清明。
他先是对着严修文,也是对着所有族老,微微欠身:“三叔公,七叔公,各位叔伯。此事,确需慎重。”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方才望舒所说,不无道理。宋姑娘入府,本为祈福尽孝,其心可鉴。如今父亲仙去,若我严家即刻将其送入空门,难免落下凉薄口实。嘉浔虽小,众口铄金。”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聘为女师,一则可全我严家恤孤念旧之名,二则,小女慧心年已十一,正是需严加管教、学习闺范之时。望芸亦渐长成。内子早逝,母亲亦已不在,四婶体弱多病,长久劳烦,侄儿心中实在不安。若能得一位稳重可靠的师长从旁教导,于孩子们,于四婶,皆是好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地上跪着的单薄女子。
“至于宋姑娘是否堪当此任……”严东亭话锋一转,“其父是前清秀才,家学渊源。宋姑娘本人,素有贤名,入府以来,言行举止,恪守本分,沉静寡言,勤勉诵经,诸位长辈有目共睹。教导女德女红,料无大碍。且……”
他抬起手,指向方才严修礼拍在几上的那封信:“宋家兄嫂既有任凭处置之言,我严家以礼相聘,予宋姑娘一份正经差事、一处安身之所,而非送入空门或驱赶了事,亦是全了两家颜面,免生后患。日后即便有人议论,我严家亦是仁至义尽,无可指摘。”
严振信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在理。他本就因妻子病弱、祈福之事对灵芝心存愧疚,此刻见严东亭将此事说得如此周全,连连点头,忍不住出声附和:“说得是,说得是!到底还是栋臣,如此一来,既全了名声,又安顿了人,还解了内宅之急,是一举数得的好事啊!”
他转向几位面色不豫的族老,诚恳道:“三叔,七叔,咱们严家,世代仁善,何必非得把人往庵里送,平白惹些口舌是非?”
严修礼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许是想到什么,面色稍霁。严修文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在严东亭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地上始终挺直背脊的灵芝,最后,落在一脸从容、仿佛只是说了件寻常家务事的严望舒身上。
“罢了。”他老迈的声音响起,“既是族长与姑奶奶都觉得妥当,振信也以为可行……那便这么办吧。”
他看向灵芝,目光如古井般深幽:“宋氏。”
灵芝浑身一颤,深深伏下身去:“晚辈在。”
“今日之后,你便是严家聘请的女师,专司教导望芸与慧心闺中功课。须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尽心竭力。若有不轨,或教导不力,严家家法,绝不轻饶。”
“晚辈谨记,定不负厚望。”灵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她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那凉意却让她无比清醒,她体面地活下来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祭礼时辰快到了,都散了吧。”严修文摆摆手,率先起身离座。族老们见状,陆续起身,面色各异,低语着离去。严振业离开前,似笑非笑的看了看跪地的灵芝,怀着心思离去。严振信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对严东亭和严望舒点了点头,也蹒跚着走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严东亭、严望舒,以及缓缓从地上站起、因久跪而踉跄了一下的灵芝。
严望舒上前一步,扶住灵芝的胳膊。
“表妹,”她看着灵芝,微微一笑,“走吧,还有祭礼。”
她又转头看向兄长,语气轻松:“大哥,人我先带走了。后续的一应安排,聘书、束脩、份例,可就劳你费心了。”
严东亭点了点头,只是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