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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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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四月底,嘉浔这半月再无一例新发麻疹患儿。
府衙里,刘县长召集了各位在疫情中出力的士绅并在城中奔波的本地大夫,痛心疾首地通报情况。全城全城患儿近五百,夭折一百七十六人,其中九成是贫家子弟。
堂中无人说话。商会代表林老板低声说了句“造孽”,便垂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
“这场疫病,若无诸位鼎力相助,本官怕是无法向百姓交代。”刘县长站起身,朝众人拱手,“各家尽己所能开仓放药、设所收治、联络上海,诸般种种,本官铭记于心。本官已拟了公文,上报省府,为各位请功。”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严东亭更是往前一步扶住刘县长的手臂:“县长言重了。我等分内之事,当不得此礼。”
“严先生过谦了。”刘县长道,“若不是你居中奔走,教会那几位洋大夫,怕是不会来。”
商会代表林老板接口:“是啊,那些洋大夫,我们是请不动的。还有那个白神父,平日里不显山露水,这回倒出了大力气。”
“教会那边,本就做些慈善。”另一人道,“只是从前没这般大的动静罢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城中的种种。严东亭很少接话,只在必要时应几句。一炷香的工夫,刘县长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到正事上。
“各位大夫不日将启程返沪。本官想在县衙设一席素宴,聊表谢意。届时还要劳动诸位作陪。”
众人皆道:“应该的”。
散了会,众人陆续走出府衙。日头已西斜,将县衙门口的石狮子镀上一层昏黄。严东亭站在石阶上,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茶楼、布庄、药铺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堂里的病院空了。那些铺了草席的地上,还留着孩子们睡过的痕迹。白神父站在空荡荡的殿堂里,仰头望着十字架,不知在想什么。崔文瑾正在清点剩余的药品,修女们收拾器械,男医生们拆卸那台血清机器。
罗伯特神父在院子里站着,见白神父出来,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白神父,嘉浔此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白神父笑笑。“主会记得。”
灵芝的病,在钟大夫的调理下,一日好似一日。
这日,砚岫端了药进来,见她出神,轻声唤道:“表姑娘,该喝药了。”
灵芝应了一声,接过药碗,皱了皱眉,仰头喝完。砚岫递上一颗蜜饯,她含在嘴里,将那股苦气压了下去。
“表姑娘,”砚岫一边收拾药碗一边说,“这几日好几位管事娘子递话,说要来看您呢。”
灵芝怔了怔,听着砚岫一一描述。有管厨房的,有管针线房的,有管库房的,有管采买的。好些名字她都没什么印象。
“她们怎么忽然……”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明白了,只得自嘲的一笑。
自打她照顾慧心和望芸的事传出去,府里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从前见她,不过是面上恭敬,内里疏离。如今不一样了。她照顾两位小姐有功,又得了四老太太青眼,连老爷都亲自过问过她的病情。风向变了。
“表姑娘,见不见?”砚岫问。
“见吧。”灵芝想了想,“人家一片好意,不好驳了。”
下午,相熟高娘子带着几个管事娘子来了。
灵芝在正房见她们。砚岫上了茶,又端了点心,灵芝招呼众人坐下。几个管事娘子脸上堆着笑,说着“表姑娘瘦了”“这些日子辛苦”之类的话。灵芝一一应着,神色温和,心里却清楚,这些话无非是人情来往,不必当真。
高娘子坐在最末位,话不多,只是安静喝茶,她原就和灵芝相熟一些,如今不过是众人央了她,做个拜访的牵头。
等众人告辞,刘嬷嬷又来探望,灵芝留她坐了坐,话赶话问到了高娘子。
“嬷嬷,”灵芝问,“那位高娘子,听说是您的远亲?”
听到灵芝问话,刘嬷嬷感慨起来:“是我娘那边的。夫家姓高,原是开糕饼铺子的,有个小囡囡。后来她男人没了,婆家争产,我说话有几分分量,这才没被发卖。去年冬天,她来府里找个差事。”
灵芝听着冬天,心里想到了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这世道,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活着不容易。”刘嬷嬷叹了口气,“好在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灵芝没有接话。她想起一年前,自己刚入府的时候。如今管事娘子们来看她,刘嬷嬷陪她说话,周雪芳亲自来探望,连严东亭都——她将那念头掐断了。
话题轻轻带过,说着说着,刘嬷嬷提了一个大事,恭喜起来,说老爷要和表姑娘续约,这次聘期两年,明日就把聘书与束脩一并送来。
灵芝听得有些恍惚,竟然已入府一年了。她谢过刘嬷嬷,待人走后,靠着枕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这次全心全力照顾两个孩子,总算得到了回报。世态人情,不过如此。你好了,人人都来凑趣。你若不好——她没往下想。
砚岫进来添茶,见她发呆,轻声问:“表姑娘,想什么呢?”
“没什么。”灵芝笑了笑,“把窗关上吧,起风了。”
崔文瑾是在第二日下午,去静园看望灵芝的。
静园的门虚掩着。灵芝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她大病初愈,气色不是很好,乌黑的头发盘了起来,见崔文瑾进来,忙要起身。
“不必起。”崔文瑾快走两步,按住她的肩,“你还没好全。”
灵芝便没有动:“好多了。崔大夫坐。”
砚岫端了茶来,又搬了把椅子。崔文瑾在灵芝旁边坐下,打量她一眼。
“你在严家,”崔文瑾斟酌着开口,“还要待多久?”
灵芝怔了怔,随即道:“续了两年。”
“续了?”
“嗯。”灵芝点头,“上午刚刚续的。”
“那……”崔文瑾想了想,“你不想去上海看看?”
“想。”她说,然后想了想补充道。“崔大夫,我在这里,还有事没做完。”
崔文瑾没有追问。
“若以后有机会,”崔文瑾觉得可惜,“欢迎你来上海。”
灵芝点头,轻声道:“好。”
崔文瑾站起身。
“你好好养病。我过两日便回上海了,不必送。”
灵芝要起身,被她摆手止住。崔文瑾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灵芝还坐在廊下,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