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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七章

      疫情正式结束后的第五日,刘县长在县衙后堂设宴,答谢医疗队及各方出力之人。

      席面不算丰盛,备了上好的陈年花雕。刘县长做东,那日开会的士绅、大夫皆在,医疗队的全体成员出席。白神父也在,换了件干净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刘县长举杯:“此番防疫,若非诸位鼎力相助,嘉浔不知还要如何。本官代嘉浔百姓,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严东亭以茶代酒,崔文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罗伯特神父先谢了县长的款待,又谢了严家的捐助,最后,他用一句拉丁文祷词作结,白神父译道:“他说,愿嘉浔的孩子,从此平安。”

      席间一时沉默。

      刘县长又举杯,转了话题。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张医生和钟大夫不知怎么就聊起了中西医的区别。张医生说西医讲究对症下药,钟大夫说中医讲究辨证施治,两人各说各的,谁也不服谁,旁边的士绅笑着听得津津有味。

      白神父坐在角落里,与严东亭低声交谈。严东亭问他教堂修缮的事,白神父说已在筹备,又谢了严家的捐资。

      严东亭摆手:“白神父不必客气。此番若非您出面,医疗队也来不了。”

      白神父笑了笑,没有否认。

      张医生和几个士绅不知说到什么,哈哈笑起来。

      教堂的医疗物资已经全部打包完毕。那台分离血清的机器被重新装上卡车,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修女们在做最后一次大扫除,将教堂的殿堂擦得一尘不染。

      罗伯特神父与白神父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忙碌,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半个月,教堂里住过生病的孩子,哭闹不止,如今都走了,又恢复了从前的安静。

      两个神父转过身,往教堂后面那片小小的墓园走去。教堂尖顶上方那一小片天空下,埋着一些疫情期间死去的孩子。没有墓碑,只有一垄新的红土,在夕阳下泛着潮湿的光。

      五月底的嘉浔,彻底入了梅。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小半个月,到处潮乎乎的。灵芝的病早已痊愈,孩子们也养好了身体,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规律。灵芝每日备课、上课、教她们做女红,望芸的手更巧些,慧心绣出来依然有些歪歪扭扭,偶尔大家觉得闷了,灵芝就改上厨艺课,她找来《随园食单》《山家清供》,带着孩子们去小茶房煮些汤羹、做些点心。

      这日午后,静园上课。灵芝正教她们读“芹,楚葵也,又名水英。二月三月作羹时采之,洗净,入汤取出,以苦酒研芥子,入盐与茴香渍之,可作菹。”,两个女孩子开始满脸兴奋,过了一会儿,慧心的脸色不对,她弯腰捂着肚子不出声。

      “怎么了?”灵芝放下手里的书,忙过去查看,“要不要去正房歇歇”。慧心点点头,被陈嬷嬷扶起来。

      望芸一眼看见了慧心裙子上的血迹,吓得“呀”的一声。

      慧心循声扭头,看见自己身后软垫上的血迹,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表姑,”慧心的声音又委屈又害怕,“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她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灵芝明白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灵芝把自己的羞赧压下去,握住慧心的手。“不是病,不是病。你别怕。”

      “这是……”灵芝磕磕绊绊的讲,“这是女孩子,长大都会经历的。”

      “长大?”慧心不懂。

      望芸也听到了,吓得小声嘀咕:“长大要流血,我不要长大。”

      “嗯。别怕。”灵芝硬着头皮往下说,“就是表示变成大姑娘了。”

      灵芝让陈嬷嬷安抚住望芸,又派人去拿慧心干净衣裙,她带着慧心往正房走,回头对门口的砚岫道:“去打盆热水来。再把窗关上。”

      砚岫应了,转身去了。灵芝让慧心在塌边坐下,自己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块崭新的、被缝成厚厚的棉布条。

      “这是?”慧心看着那布条,眼里满是困惑。

      “先换上。”灵芝把那布条递给她,“我教你。”

      等灵芝帮慧心弄好了,砚岫端着热水进来,拧了帕子替慧心擦脸。慧心已经不哭了,但眼圈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好点了吗?”灵芝问。

      慧心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我要死了。”

      灵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人告诉她,没有人替她擦脸。她嫂子发现了她裤子上的血迹,说了一声“晦气”,然后就丢给她一块破布条。

      “以后每个月大概都会有一次。”灵芝小声叮嘱,“肚子可能会疼,腰也会酸。这几天不能吃生冷的,也不能碰冷水。”

      “为什么?”慧心问。

      为什么?灵芝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要这样做,没人告诉她为什么。她都是自己摸索的。

      “嗯,就是,”她斟酌着词,“对身子好。”她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这几天也别去祠堂了。”

      “为什么?”

      灵芝沉默了片刻。她嫂子说过“你身上不干净,别冲撞了祖宗。”那时候她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不是她“不干净”,是大人们觉得这件事“不干净”。她不想这样告诉慧心,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是避一避。”她含糊地说。

      慧心看着她,还是不解,但没有追问。过了一小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表姑,你第一次的时候,也害怕吗?”

      “怕。没有人告诉我。”她说,“不过你别怕,以后每个月不舒服的时候,就来静园。”她说,“我煮红糖姜茶给你喝。”

      慧心点点头,忽然抱了抱灵芝,然后立刻松了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陈嬷嬷拿来了干净衣裙,她利落换上。

      砚岫端了红糖姜茶进来时,慧心已经收拾齐整了。她坐在榻上,脸红扑扑的,不知是被姜茶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严东亭是晚膳后才知道的。

      陈嬷嬷来书房回事,说完了日常的几件琐事,垂着眼帘,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小姐今日身子不适。这几日怕是要静养,忌生冷。”

      严东亭明白了。

      “知道了。”他说,“好生照料。”

      陈嬷嬷应了,退了出去。

      严东亭坐在书案后,想起慧心小时候,骑在他肩上去看花灯,小小的手抓着他的耳朵。那时候她还不满四岁。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不好,只是太快了。

      入夜,慧心和望芸并排躺在榻上。灵芝在外间灯下看书,隔着门帘,孩子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望芸翻了个身,面朝慧心,小声问:“慧心,你今天疼不疼啊?”

      “不疼。”慧心的声音,带着一种故作老成的平淡。

      “那你害怕吗?”

      “怕什么。”慧心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表姑说了,女孩子长大都会这样的。”

      “哦。”望芸顿了顿,又问,“那长大了就会流血吗?每个月都流?”

      “嗯。”

      “那我不想长大。”望芸的声音有些委屈。

      慧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不长大怎么行。表姑说这是变成大姑娘了。”

      “变成大姑娘有什么好?”

      “嗯……”慧心被难住了,“就是,就是……”她想了半天,“反正长大挺好的。”

      望芸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的声音带着困意:“那你以后每个月喝红糖姜茶吗?”

      “嗯,表姑说的。”

      “那我也来。”

      “你又不用喝。”

      “我来陪你。”

      灵芝听见慧心轻轻笑了一声。两个孩子不再说话。再过一会儿,里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灯花轻轻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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