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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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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教堂里的病院被分成三区:轻症区、重症区、康复区。轻症的孩子,由家属陪着,睡在铺了草席的地上,每日发两次药。重症的,由修女集中护理。康复的,则被请到一旁的厢房,修女会温和地询问:“愿不愿意献一点血,救救别的孩子?”
大部分人同意了。也有犹豫的,白神父便上前,用当地方言慢慢讲道理:“这是救人,是功德。主会保佑你和你的孩子。”
严东亭每隔一日都来。
他看医生给一个喉头水肿的孩子做气管切开,血溅到白袍上,眉头都没皱一下;看修女们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一边祈祷一边做心肺按摩。
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孩子死了。
是个女孩,大约三四岁,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咽气时很安静,只是呼吸慢慢停了。修女把她抱到后堂,那里已经停了几具小小的尸体。
孩子的母亲哭晕过去,被扶到一旁。罗伯特神父上前,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了个十字。
严东亭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严先生。”崔文瑾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白袍上沾着血和药渍,“还好吗?”
“习惯了。”严东亭说。
崔文瑾看他一眼,没说话。
慧心还是烧起来了,在崔文瑾来过的第二日,望芸顺利出了疹子,隋修女说她没有并发症,大家刚刚都松了一口气。
陈嬷嬷来报时,灵芝正在给望芸喂药,她放下药碗,快步走到东次间。慧心躺在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额上覆着凉帕。
“什么时候烧的?”灵芝伸手探了探,滚烫。
“午后就有些没精神,方才一摸,就起来了。”陈嬷嬷眼眶已经红了。
灵芝稳住心神:“嬷嬷去请钟大夫和隋修女。再把刘嬷嬷请来,望芸那边离不开人。”
陈嬷嬷应声去了。
慧心烧得格外厉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凉帕敷上去不到半刻钟就温了,灵芝一遍遍地换,又用温酒擦拭她的额颈、手心、脚心。陈嬷嬷要替她,她摇摇头:“我出过痧子,不怕。嬷嬷去照看望芸。”
夜深了,静园里静得只剩孩子们的咳嗽声。
慧心忽然开始说胡话。起初只是含混的呢喃,后来渐渐清晰。
“祖母。”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祖母,爹爹,我怕。”
灵芝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娘,”慧心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阿娘。”
灵芝悲伤的看着呓语的孩子,她知道,慧心四岁时就没了娘。四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可在这个时刻,想念的记忆会自己跑出来。
“慧心乖,表姑在这里。”她握着慧心的手,另一只手安抚的拍着被子。慧心渐渐安静下来,凌晨的时候,她的热度稍微退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严东亭来探望女儿和堂妹,看见灵芝还坐在床边,眼圈乌青,嘴唇发白。
严东亭有些心焦,他并未显露出过度的关心,只是问了陈嬷嬷:“这是怎么了?”
陈嬷嬷心疼道:“表姑娘守了一晚上,隋修女和我跟她说去歇歇吧,她说不困,这儿有她。”
连着两天,灵芝没有睡个整觉。她守着慧心和望芸,喂药、擦身。砚岫把饭端到屋里,她常常忘了吃,想起来时饭菜已经凉了。
崔文瑾抽空再次来静园。在严东亭的陪同下,她先看了望芸。疹子已经开始慢慢消退,热度也下来了。她又去看慧心。慧心还在烧,但比前几日轻了许多,人清醒了些,能喝粥了。
“恢复得不错。”崔文瑾对灵芝说,“你照顾得很好。”
灵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类似账本的小本子,上面清晰的记着两个孩子的观察信息。
崔文瑾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她挑了挑眉毛,然后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姑娘。
“这是你自己记的?”
“嗯。”灵芝点头,“记下来清楚,大夫问的时候也好答。”
“有人教过你吗?”
“没有。”灵芝摇摇头,露出一丝害羞,“就是觉得这么方便。”
崔文瑾没有说话。她把那本子还给灵芝,转身去看慧心。但她心里对灵芝有了更清晰的判断,这个姑娘,有天赋。不是那种单纯照顾人的天赋,是更稀缺的:知道什么该记、什么该说,能在混乱中抓住重点。
看完两个孩子,严东亭请崔文瑾再次移步,这次的目的地是严修礼府上。
严修礼的曾孙女,才两岁,已经烧了三天,疹子出不来。孩子的父母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在祖父面前露出来。严修礼嘴上说“有大夫看着,急有什么用”,可心里着急,牙床上火脸肿了半边,粥都喝不下,中医开了些清热去火的汤药,喝了几天也不见效果。
小辈的不敢劝,于是家里人请托了严东亭,族长说话总是有分量的。严东亭劝他:“七叔公,上海来了大夫,是望舒的好朋友,技术很不错,她们来看看孩子,也看看您。”
严振信也劝:“去给洋大夫看看吧。不是为别的,是疼成这样,怎么撑得住?”
严修礼瞪他们一眼,可实在太疼,终于同意让西医大夫上门。
严修礼见是个女大夫带着个穿白袍的年轻男医生,本来想说什么,一想到她和望舒的关系,这才闭嘴乖乖接受检查。
男医生检查了一下,说:“牙龈化脓,需要切开引流。”
严修礼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一个举人,让洋大夫在嘴里动刀,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不看!”他犯了倔脾气,站起来就要往里屋走。
崔文瑾没有拦他,只是说:“老先生,您这牙床如果不处理,感染会扩散。不止是疼的问题,现在整个脸都已经肿起来,说话吃饭都成问题。”
严修礼停下脚步。他想说危言耸听,可实在太疼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严修礼的儿子严振德在一旁低声劝:“爹,就看看吧。没人知道。”
严修礼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最终还是坐回了椅子上。
手术不大。崔文瑾一行带着器械药物,简单消毒后,小大夫先做了局部麻醉,然后切开、排脓。严修礼坐起身子时,疼痛已经减轻了大半。
“这几天吃软食,不能太烫。明天我们再来换一次药。”小大夫摘下手套,语气平淡。
严修礼捂着脸想说什么,可那句“多谢”在喉咙里滚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变成一声含混的“嗯”。
崔文瑾沉静的看了看老人家,又看了眼无奈的严东亭。
这天晚上,严修礼曾孙女的烧退了,家里人发现老爷子喝了一大碗粥。谁也没提白天的事,但严振德注意到,父亲的脸色比前几日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