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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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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吴先生请回禀县长,”他开口,“此事严某义不容辞。”
一个时辰后,严东亭快步走出县衙。很快,严府派出家丁请各位族老前往祠堂。
偏厅里,族老们陆续到场,面色各异。严修文坐在上首,严修礼拄着拐杖,严振业披着外袍,眼角还带着睡意。严振信两鬓一夜之间更见斑白。
严东亭开门见山:“三月至今,嘉浔城内患麻疹的小儿已逾百数,死者十余人,皆是十岁以下孩童。”
“县府药材告罄,医者不足。刘县长全权委托严家牵头防疫。”他顿了顿,“我已应下。”
“应下?”严振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栋臣,你应下的是什么事,你可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严东亭转向他。
“那好。”严振业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衣襟,“防疫,怎么防?开仓放药,设所收治,哪一样不要钱?钱从哪里出?”
“从族产出。”严东亭平静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今日疫情在贫户间蔓延,若嘉浔十室九空,届时……”
话还没说完,严修文先打断了他,“栋臣说得在理。”在场诸人不禁侧目,“此次疫情非一家一户之事,关乎全城百姓性命。我严氏世代受乡里供养,此时若袖手旁观,日后何以在嘉浔立足?”严修文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祠堂深处那面供奉着历代祖先牌位的墙上。
“当年我随你祖父赈灾,他掏空公账,变卖田庄。”老人像是在自言自语,“族里都骂他败家。那一年,嘉浔饿殍遍野,唯严家佃户,未死一人。”
他收回目光,看着严东亭。
“你做吧。”
严修礼还要说什么,严修文抬手,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又无力地垂下。
“我老了,族产动一动,他们骂我,不骂你。”他扯了扯嘴角,“我这把年纪,还怕人骂?”
偏厅里再无人出声。
严振业捻着胡须,眼珠转动。他看出今天的议事已成定局,严东亭动用族长的权柄、拥有县府的背书,还有严修文的支持,再反对只会自取其辱。于是他再三权衡,沉吟道:“三叔说的是。栋臣既有章程,不妨说来听听。”
等人们出了祠堂的议事偏厅,日头已经很高了。
下午县衙的告示贴出来,嘉浔城却比往日更安静。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大多是面覆布巾,步履匆匆。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伙计隔着门板递药,排在后头的人伸长了脖子,生怕轮到自己药材告罄。城东河边,几个妇人正在洗衣,有人说起某家孩子昨夜没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问诊的队伍越排越长,城外坟山上的草席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一个没有封上的信封,正躺在嘉浔天主堂白神父的桌上。
白神父五十来岁,来嘉浔已二十年。他学会了嘉浔话,喝得惯黄酒,偶尔穿上中国人的衣服去茶馆。他的教堂很小,教友也不多,二十年了,他只在城外几个村子发展了不到八十个信众。年年主教来信问及嘉浔教务,他每每提笔,只能写些“人心向善,来日可期”的空话。
此刻他铺开信纸,写道:嘉浔瘟疫横行,城中缺医少药,贫家患儿坐以待毙。严氏族长捐助族产协助病患,然本地中医束手,药材告罄。恳请教会速派医疗队携药品前来救援。想了想,他继续提笔写到:又及,严氏族长或有捐资修缮教堂之意,此乃打开局面的良机。
他想起严东亭与他在城隍庙空屋前说话时的神色,没有犹豫。这位族长是个务实的人,他懂得每一份援手都有它的价格。而白神父也懂得,教会的每一份怜悯,都需要一个值得的理由。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在信封上盖上火漆印,交给教堂的老更夫,再三叮嘱:“天亮前一定要送到上海。”
第二天傍晚,上海的回复到了。
白神父拆开信,读了两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教会同意派遣医疗队,携带药品、消毒药剂和一批医疗器械,于次日凌晨启程。信末,主教用试探的笔墨,透露出教会对嘉浔教务的看法:这是个薄弱点,若能借着此次善举赢得地方人士好感,或许能打开多年的僵局。
严东亭这几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白日里,他在县衙、严府、城隍庙之间奔走,协调资源分配。夜里回到书房,一封封电报与信件来往于嘉浔与上海之间。望舒回电说顾家已联络教会医院,正在协调相关事宜。周云来回信说其堂兄愿提供防疫方案的远程指导,并随信附来西医麻疹护理要点。其他商会故旧也多有帮助回复。
这日凌晨,几辆改装过的卡车沿着嘉浔泥泞的道路颠簸而来,车队不大,装得满满当当。第一辆车上坐着医疗队的核心成员,神父罗伯特,崔文瑾,还有五位医生,七名修女,还有两名负责药品器械的药剂师。第二辆车上装的是药品和医疗物资,第三辆车上,是一台分离血清的机器。那机器被牢牢固定在车厢里,用油布裹着。
白神父早早在城东教堂门口候着,远远看见车灯的光柱,便快步迎了上去。头车上坐着罗伯特神父,白神父认得他——三年前在上海开会时见过一面。两人简短地握了手,白神父来不及寒暄,便引着车队往教堂后院的空地停靠。
崔文瑾跟着也从车上下来,她外罩白色医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她扫了一眼教堂周围稀稀落落的民房,便走向白神父。
“白神父,病人集中在何处?”
白神父略微讶异的看着崔文瑾,他本以为总该有些场面上的寒暄。
“城隍庙那边搭了临时收治所,但最重的患儿,大多还在自己家里。”
崔文瑾点头,转向身后正在卸货的队员:“药品按清单分类存放,血清机器先别卸,安置在教堂里最干燥的房间。请张医生你们去城隍庙查看收治条件,隋修女随我去严府。”
到了严府门前,正是破晓时分。严顺早已得了消息在门口候着,见崔文瑾和一个古怪装束的女人一起,忙引她们往里去。穿堂过院时,崔文瑾注意到严府的仆役们走路都贴着墙根,快而无声,像怕惊扰什么。作为望舒的好友,她对这个家族有几分天然的好感,但作为医生,她需要形成自己的判断。
严东亭在二门处迎接。他一身藏青长衫,面带倦容。见到崔文瑾,他拱手,恳切道:“崔女士,一路辛苦。此番大恩,严某代嘉浔百姓先行谢过。”
崔文瑾微微颔首:“严先生不必客气。病人在哪?”
“请随我来。”严东亭说罢,便在前引路。
静园里艾草的烟气已经淡了,但空气里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刘嬷嬷守在正房门口,见严东亭引着装束奇怪的外人来,先是一怔,随即福身打帘。
崔文瑾踏入屋内,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窗明几净,屋里还有几分酒气,闻得出刚用烈酒擦拭过。角落里铜盆盛着清水,旁边备着干净的白布巾。这般布置,已颇有几分现代病房的意思,自然,这也正是令她微微讶异的地方。
一个瘦瘦的秀气女孩子站在床边,看装束不像是佣人。而一个中年仆妇正给病患换额上的凉帕。闻声抬头,女孩子看到崔文瑾。在她眼里,崔文瑾衣着素净,戴眼镜,周身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气质,温和却让人不敢造次。
“这是崔女士,上海来的。”严东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是宋姑娘,我的表妹,这几日一直是她在照料。”
灵芝欠身福了一福。崔文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这姑娘极年轻,却能在病室中如此沉着。她没有多话,只点点头,便走到床边。
病患的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凶险。这孩子昏迷不醒,小脸烧得通红,疹子出得稀稀落落,呼吸又急又浅。崔文瑾坐在床沿,先查了眼睑和口腔黏膜的斑点,再解开衣领,用手指轻轻按过那些尚未完全发出的疹子。皮肤触手滚烫,望芸在昏睡中不安地扭动。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麻疹未完全透发的症状。她直起身,跟严东亭说道:“疹子出不来,热度就退不下去。需要辅助发疹,同时防脱水、防肺炎、防脑炎。”
她转向一旁的佣人:“孩子这几日喝了多少水?小便几次?颜色如何?”
佣人愣住。不是不想答,是这些问题太过具体,钟大夫开的方子是药,她们只需按时喂下、遵嘱擦身;至于喝了多少水、小便几次,没有人特意记过。佣人嗫嚅着看了一眼灵芝。
“昨日申时后,总共喝过两盏半温水。”灵芝从角落里走过来,“夜里服过药,子时初服药后又服两盏半。出汗多,尿了三次,间隔约两个时辰,淡黄。今早寅时烧得最厉害。”
崔文瑾听完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女子来。她不是护士,更非医者,只是望舒的表妹,但她报出的这些数据,却有着崔文瑾极为熟悉的精确性。这是一个有护理天赋的人,崔文瑾的第一个判断。
从西暖阁出来,崔文瑾又去正房东次间看了严慧心。小姑娘坐在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自己是有些发热,但更多的是担忧,担忧睡在隔壁的小姑姑。见到崔文瑾进来,她抬起头,叫了声“大夫”,声音有些哑。
崔文瑾替她做了检查,确认尚未出疹,只是发热。她转向严东亭:“严先生,府上已有两位病人,我留一位修女在此协助护理。”
崔文瑾又吩咐了几句,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灵芝。
“宋姑娘。”
灵芝抬头。
崔文瑾的目光从镜片后投过来,温和而认真,“若有机会,你该学些真正的护理知识。”
灵芝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她看了看崔文瑾又看了看严东亭,然后低下头。严东亭深深地看了灵芝一眼,跟着崔文瑾出去了。
次日清晨,设在教堂附近的临时病院挂出了白底红十字的旗帜。
整整一个上午,病院里空荡荡的。午后医疗队挨家挨户叩门劝说送医,都以失败告终。有的母亲抱着滚烫的孩子,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眼神里写满了犹豫与不信任,有的妇人见奇怪装束的修女走近,便慌慌张张地合上了门板。
直到黄昏时分,一个寡妇抱着女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教堂的大门。两个时辰后,孩子退了热,还能喝下半碗米汤。那寡妇跪在教堂门口磕了三个响头。
第二天,人渐渐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