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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二章

      钟大夫进了西暖阁。

      望芸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着,严东亭看见她眼角那抹不正常的红晕已经蔓延成一片细密的疹子,从发际线一路向下,隐入衣领,严东亭伸手摸摸了堂妹的额头,已经开始烧起来了。

      严东亭想起这孩子出生那日,四叔抱着襁褓挨个给人看,笑得合不拢嘴。如今那张小脸没有生气,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钟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

      钟大夫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伸手搭脉。屋里很静,只听得望芸粗重的喘息和铜盆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老大夫闭上眼,三根手指在细弱的手腕上停留了很久,复又睁开眼仔细查看望芸的眼睑、口腔。良久,他直起身收回手,面色凝重:“确是麻疹,且热尚未透发,疹子出得不畅。这三日最要紧,得将疹子发出来,否则毒气内陷,便棘手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退热,防惊厥。”钟大夫说着打开药箱,“我先开方子。只是,”他犹豫片刻,“有几味药,城中药铺怕是已断了货。”

      “您写下来。”严东亭道,“严家库房里还有些存药,若没有,我连夜派人去苏州、上海寻。”

      钟老斟酌着开了方子,嘱咐着:“武火煎开,文火慢熬,不拘次数喂服。每隔半个时辰用温酒擦拭额颈、胸口、手心脚心,务必让热毒发散出来。”

      灵芝在旁默默听着,心里一一记下。

      正听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嬷嬷掀帘进来:“老爷!四老太爷听说芸小姐病了,急得厥过去,好在已经醒过来了,四太夫人哭着要过来瞧小姐,被东华老爷拦在家里!”

      严东亭猛地回头看向刘嬷嬷:“四叔家现在如何?”

      “东华老爷请了大夫在家盯着,让您放心。”

      严东亭点头:“嬷嬷去回话,就说我在这里守着。请四叔四婶保重自身,芸儿这头有我。”

      刘嬷嬷应声去了。

      钟老听着,摇摇头,开始施针。严东亭见状掀帘往东次间去,他先是隔着门帘听了片刻。里头很安静,没有异样声响。掀帘进去,就看见慧心孤零零的坐在床上。见父亲进来,她叫了声“爹爹”,声音里委屈又害怕。

      严东亭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他想说些什么,宽慰、安抚、让她不要怕。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伸手,抱了抱这个孩子,轻轻抚了抚额发。

      严慧心抬头看着父亲的脸。他的嘴角紧抿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比任何时候都深。她忽然觉得,父亲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酸,眼眶便红了。

      “爹爹,”她轻声说,“我不怕。”

      严东亭的手顿了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许久,才哑声道:“好孩子。”

      过了一会儿,施过针的钟大夫给慧心也诊了脉,开了预防的方剂,嘱咐若有发热立刻用药。

      钟大夫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低声道:“严老爷,借一步说话。”

      两人出了正房,立在廊下。夜风裹着艾草燃烧后的余烬气息,扑面而来。

      “嘉浔此次麻疹,来势汹汹。”钟大夫的声音很低,“老夫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发作如此急、传变如此快的痧子。城里已有近百患儿不治,多是贫家小儿,无钱延医,拖到后期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老大夫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严东亭:“眼下还只是开头。再过几日,染病的人数恐怕还要翻番。届时药材、人手,都跟不上。”

      严东亭问:“依钟老看,现在最缺什么?”

      “什么都缺。”钟大夫苦笑,“缺药,缺人手,更缺一间能集中收治重症的医所。寻常百姓家屋舍狭小,一人得病,举家难逃。”他叹了口气,向严东亭拱了拱手,“严老爷,老夫行医一生,从未求过什么人。但今日,老夫厚着这张老脸,恳请您想想办法。您在嘉浔一言九鼎,若能出面牵头,或许还能救下几个孩子。”

      严东亭扶住他的手臂:“钟老不必如此。此事,严某义不容辞。”

      送走钟大夫,严东亭没有立刻离开静园。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回到正堂。灵芝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铜盆,见到他,她停住脚步。

      正堂里点燃的煤油灯发出幽幽的光,灯芯不知为何轻轻晃动。她站在原地:“老爷,钟老交代的我都记清楚了。这边有我,还有两位嬷嬷。四叔那边您得去看看,四婶素来体弱,急不得。慧心这边若有不妥,我立刻让砚岫去请您。”

      严东亭没有说话。

      “静园里有我。”灵芝又说,这次声音轻了些,但更笃定,“您还有整个严家要撑着。”

      这话实在是僭越了。

      昏暗跳动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严东亭专注的看着她,半晌才低声说道:“多谢你。”

      回到前院,严顺已在书房外等候多时,脸色凝重:“老爷,有几家传话来,说孩子发了热。”

      严东亭拿起了电话机。电话线在静夜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拨通了望舒在上海宅邸的号码。顾家有上海教会医院的关系,若能请到西医,或许能救下更多孩子。电话里他说得很克制,只说嘉浔疫情,严家亦不能幸免,请妹妹代为联络医疗援助。

      放下电话,他又去信几封,写给徐汇公学的同窗周云来。周家世代行医,其堂兄却是沪上知名西医儿科圣手。若望舒那边走不通,这条路或许可行。写给上海商会的几位故交,请他们协助购办药材,不论价格,越快越好。

      写完信,天光初现。严顺便在此时推门进来,神色比昨夜更沉:“老爷,县衙派人来了。”

      刘县长的师爷姓吴,四十来岁,此刻他的长衫布满褶皱,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严先生,嘉浔此次麻疹,蔓延之速前所未见。县里虽设有卫生署,实则只有两名卫生员,缺医少药,形同虚设。县长一夜未眠,特命学生前来,恳请严先生出面,与县府共商防疫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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