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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一章

      元宵节刚过两天,徐汇公学就要开学了。陈嬷嬷帮忙打点好少爷的行李,在慧心依依不舍的抱怨中,这个给家里带来不少鲜活气息的少年与他的堂叔严东升一起穿着厚呢制服,乘车返回了上海。

      灵芝的生活似乎没有受到影响,只是一点,自明轩走后,慧心与望芸更喜欢来静园了。上午来,下午也来,两个小姑娘开始还是规规矩矩的请安,绞尽脑汁想些大人间的场面话。几日之后熟了起来,静园便不再安静了。常常请完安,说了两句话,要么就跑到院子里和小丫头们一起做安静的小游戏,要么是在正房的书案上一起做功课。

      灵芝倒觉得这样还不错,慧心还未出孝期,望芸也去不了别处,若是上课,恐怕院子里又会回到原来那副孤清样子。

      可到了三月,两个小姑娘镀着午后慵懒的阳光,一起出现在静园门口。灵芝从窗内望见,与正在斟茶的砚岫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漾开些无奈又了然的笑意。

      然而,这难得的宁馨并未持续几日。三月中旬,嘉浔城里便开始流传起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起初是药铺的伙计闲聊时说起,近来治小儿高热惊厥的药材紧俏;街坊传说,东街糕饼铺李家的幺儿没了,西城那一片,好几个孩子都起不来床了;棺材铺的生意兴隆,匠人连夜赶制小小的棺材。

      接着,便有了更夫在深夜看见怪鸟掠过屋檐的诡异传闻,他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一个形如大鸟的黑影,蹲在染病人家屋顶,眼放绿光,翌日那家的孩子便断了气。

      风声渐渐透进严家高墙,下人间窃窃私语,面色惶惶。先是族老们开了会,族学暂时停课,接着下人们有的告假回家照料小儿,有的求管事提前预支工钱抓药,更有人偷偷去城隍庙求了符纸,压在孩子枕下。

      直到那一日,慧心与望芸在静园温书时,望芸没精打采,喝了灵芝熬制的甜汤也提不起精神。

      灵芝心里蓦地一沉。她放下手里的书卷,走过去用手试了试望芸的额头,烫的灵芝手一缩,她急忙抬起望芸的脸,看到她眼角不正常的红晕。

      望芸昏昏沉沉的,小声说:“表姐,我难受。”

      在一旁的陈嬷嬷不安地紧张起来,老人家哄着望芸:“芸小姐,你张嘴,让我看看。”

      小姑娘听话的张嘴,陈嬷嬷凑近细看,待看清那几粒带着红晕的小点,陈嬷嬷一凛,痧子!

      灵芝看到陈嬷嬷的神色,心里全然明白。她年幼时发过麻疹,自然知道这病的可怕之处。嘉浔的家家户户,都有被这病夺走生命的孩子。

      屋里安静极了,大人们谁也没再说话,砚岫极有眼色的哄着望芸去里屋休息。灵芝看着懵懂的慧心,眼底涌起一阵酸涩的怜惜。陈嬷嬷看着没出过痧子的自家小姐,心口疼的发紧。

      “嬷嬷,孩子们都留在静园。我出过,不怕的。”灵芝看着陈嬷嬷低声劝慰,“这里清净,也免得惊动各房,徒增慌乱。”。

      几个大人妥帖的安置好两个孩子,出过痧子的陈嬷嬷自告奋勇去前院禀报此事。

      目送着陈嬷嬷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砚岫反手阖上了静园的大门。

      “所有下人,聚到西厢房前来。”灵芝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出过痧子的站出来。”

      听到这话,静园里五六个佣人登时不安起来,岁数大的三个仆妇站了出来,余下两三个小丫头紧张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没出过痧子的都到西厢房里,不许再出来。”灵芝先赶着小丫头们进去,又指着仆妇:“你们几个,跟着我去伺候两位小姐。”她迅速指挥仆妇们烧热水、取烈酒、找艾草。熏艾的烟气弥漫开来,在静园里缭绕不散。

      而在前院书房,严东亭听完陈嬷嬷的急禀,手中的紫毫笔“咔”一声,竟从中断成两截。

      “你说,望芸出疹?”他声音有些飘,目光越过陈嬷嬷,望向窗外的某处虚空,“那慧心……”

      “小姐目前无恙,与老夫人一同守在静园。”陈嬷嬷急道,“老爷,当务之急是请大夫,封消息,这病过人很快。”

      “我知道。”严东亭打断她,这三个字说得极重。他当然知道,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时府里,唯有他和望舒幸存下来。

      他闭上眼,眼前晃过的却不是望芸或慧心的脸,而是他童年时,见过的几个模糊的、再也喊不醒的身影。

      “去请钟大夫。”他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决断,“不,把城里能请的儿科大夫,都请来。”

      他高声唤来严顺:“府里即日起闭门谢客,许出不许进。凡家中有病患的下人,准其告假,预支三月工钱。无病患的,一律不得随意外出。”

      严顺点头称是,忙不迭的退下去执行。

      陈嬷嬷心里稍安,只听见严东亭像是安慰自己一般,低声补充道:“静园那里,一个人都不能再出事。”

      嘉浔患儿众多,当严府下人从城西寻到还在看诊的钟大夫时,天已擦黑。

      严东亭在二门外亲自迎他。老大夫须发皆白,一边的助手既要搀扶体力不支的他,又要扛着沉甸甸的药箱。

      “钟老。”严东亭拱手。

      “严老爷。”钟大夫站稳还礼,不及寒暄便问,“病人在何处?”

      “您老请跟我来。”严东亭说罢,便带头引路。

      一旁的严顺闻言欲言又止。但见严东亭已接过仆人递来的素白面巾覆住口鼻,眼神不容置喙,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通往静园的路,今夜格外漫长。严东亭走在前头,步履稳而急,他从未觉得通往静园的路如此漫长——每向前一步,脑中那些刻意封存的画面便清晰一分。

      母亲数次压抑的哭声。

      父亲枯立祠堂的背影。

      他的大哥,他的三姐……严家子嗣艰难,多有夭折的阴影,还有一口口小小的、刷着新漆的棺木。

      到了。静园的门紧闭着。刘嬷嬷闻讯来了静园,早已候在门外,见他们来,福了福身:“老奴在此迎候。两位小姐都在正房,表姑娘亲自守着。”

      “慧心如何?”严东亭问。

      “小姐还未发热,安置在东次间里。”刘嬷嬷补充道,“芸小姐安置在西暖阁。小姐总想去看,我们拦住了。”

      严东亭闭了闭眼。他知道女儿那性子。

      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艾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出过痧的仆妇端着铜盆热水匆匆来往。

      正房廊下,灵芝正从屋里出来。

      她换了身素色窄袖布衣,头发利落地盘起用布巾包着,本就清丽的脸庞看着让人更加惊心。见到严东亭,她明显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老爷。”

      那一瞬,严东亭竟有些恍惚。

      “你辛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钟大夫来了。”

      灵芝抬起头,目光与他一触即分:“大夫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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