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浔旧事》鹿下鱼游

30、第 30 章 第三十

　　第三十章

　　静园里，砚岫陪着灵芝，寻了个话头，对正在书案上埋头练字的灵芝温声道：“表姑娘，明日便是元宵了。按府里的旧例，做些汤圆应应景。您看静园是不是也备上一些？”

　　灵芝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自入严家，她多是靠准备功课、女红针线打发时间，入了正月，难得四叔一家来府里小住，灵芝倒是能和四婶以及她家的女眷说得上话。这会儿难得听见砚岫说下厨这件事，她心里先雀跃了起来。

　　“你说的是。”她放下毛笔，有点急切但又带着掩饰的欢快说到，“总归是个节日，冷冷清清的也不像话。你去高娘子说一声，取些糯米粉和红豆来，咱们自己做。”

　　砚岫点头称是，出去吩咐。

　　“表姑！”慧心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灵芝放下手里的笔，还没来得及去门口迎接，门帘已被掀开。慧心一头扎进来，身后跟着望芸。

　　“明日就是上元节了，”慧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学做糕点！”

　　灵芝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弯了弯：“巧了，我刚吩咐人去厨房拿糯米粉和馅料。慧心小姐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过节嘛，”慧心理所当然地说，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找补，“再说，我做的点心，爹爹和哥哥都不爱吃。”

　　跟在后面进来的陈嬷嬷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极微妙的神情。她看了灵芝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还有一丝“您一会儿就知道了”的意味。

　　灵芝心下了然，温声道：“那今日便学一样简单的，先从汤圆做起。”

　　食材很快备齐，孩子们中午在静园留了饭。午后，静园的小茶房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灵芝褪下宽大的外袍，着一身素色窄袖棉袄，乌黑的头发用一根圆头银簪利落挽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带着两个孩子净了手，她站在案前，感到久违的兴奋，尤其看到两个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让她充实起来。

　　案上铺好油布，糯米粉被倒入一只青花大碗里。

　　“先加水，”灵芝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一点一点加，不能急。”灵芝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调皮的滑下来，不多时，糯米粉变成了一团光洁如玉、不沾不黏的粉团。

　　“我来我来！”慧心迫不及待地接过碗，学着她的样子加水、搅拌，她的手没个轻重，水倒得猛了些，粉团立刻稀了。

　　“再加点粉。”灵芝在一旁指导。

　　慧心又加粉，又加水，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揉出一个像样的粉团。她捧在手里，左看右看，脸上绽开一个得意的笑。

　　“接下来是分剂子，”灵芝揪下一小块粉团，在手心里搓圆、压扁，摊成一个小窝，“把馅料放进去，再收口，搓圆。”

　　望芸学得快，第一个成品虽然歪歪扭扭，却已有了汤圆的模样。慧心就不行了，她搓出来的不是圆，是扁的，还有一只露了馅，红豆沙从裂缝里无辜的流出来，她皱着眉盯着那只汤圆，忽然道：“表姑，我想加点东西。”

　　“加什么？”灵芝问。

　　慧心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陈皮粉。”

　　灵芝抬眼看了看她。慧心没有解释，只是低头团着汤圆。陈嬷嬷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灵芝没有追问，轻轻点了点头：“好。”

　　慧心让丫鬟去厨房取了些陈皮，亲自用研钵细细磨成粉，她捻起一小撮，那清冽的柑橘香气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灵芝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她控制着计量，把慧心的陈皮粉掺进了红豆沙里。

　　接下来便是包汤圆。慧心学得很认真，虽然包出来的还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但比起最初那个“咧嘴”的，已好了许多，它们静静地卧在撒了干粉的青花瓷盘里，又素净又好看。

　　陈嬷嬷在一旁看得几乎入了神。她久在内宅，服侍过严老太太，也见过严家各房夫人，却从未见过哪位有这般利落又好看的手上功夫。况且那陈皮粉……

　　汤圆很快煮好，盛在素白瓷碗里，圆圆胖胖的卧在清汤里，又撒了一些桂花蜜在上面。

　　“熟了。”灵芝依次盛了几碗，“尝尝。”

　　两个孩子接过，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汤圆皮软糯，豆沙甜润，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皮的清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又在回味里化作一缕绵长的暖。

　　慧心嚼着嚼着，眼睛红了，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勺子里那只咬了一半的汤圆。

　　陈嬷嬷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背过身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灵芝没有问。她只是将慧心轻轻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是祖母的味道，”慧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做的和祖母做的一模一样。”

　　灵芝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过了许久，慧心才渐渐止了哭。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退。

　　灵芝摇了摇头，拿帕子替她擦了脸：“不哭就好，元宵节该高高兴兴的。”

　　慧心“嗯”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灵芝将煮好的汤圆分装在几只食盒里，对砚岫道：“这盒送去给老爷，这盒给明轩少爷，这盒多些送去四老太爷那边。就说，是慧心小姐亲手做的。”

　　慧心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看着灵芝，眼神复杂。

　　“表姑，”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灵芝笑了：“谢什么，本就是你自己做的。”

　　慧心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只是又低下头，看着那只咬了一半的汤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陈嬷嬷送慧心和望芸回去时，天色已近黄昏。灵芝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小姑娘的背影渐渐走远。慧心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

　　灵芝也挥了挥手。

　　暮色四合，静园的灯笼还没有点起来。砚岫在一旁收拾着碗碟，灵芝站在廊下，望着那几只灯笼。凤婷正往里面放蜡烛，烛光透过白纱，映出一团温暖的、朦胧的光。

　　她想起慧心方才说的话：“祖母的小秘密。”那是老太太的味道，是慧心记忆里最温暖的印记。

　　前院书房里，严东亭正在看一份关于春耕的呈报。

　　严顺提着食盒进来，轻声道：“老爷，静园那边送了汤圆来，说是慧心小姐亲手做的。”

　　严东亭“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严顺将食盒放在书案一角，悄声退了出去。

　　严东亭本不欲立刻就用，但那碗中飘出的桂花甜香，却若有若无地牵引着他的注意力。他放下文书，最终还是端起了那碗温热的汤圆。

　　他用瓷勺舀起一颗，吹了吹，送入口中。汤圆软韧适中，轻咬一口，温热的豆沙馅便涌了出来，绵密清甜。然而，这豆沙又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清冽微苦，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一点恰到好处的微苦，瞬间化解了豆沙可能带来的甜腻，让整个味道的层次变得丰富，正是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他母亲的手艺。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停滞。这味道太像了，像得让他瞬间被拉回到许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的元夜。也是这样的汤圆，也是这样的味道。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郑重地，将那一碗汤圆，一颗不剩地，慢慢吃了下去。

　　那是母亲的味道。

　　严明轩的书房里，他正和东升讨论着什么。两个男孩看见有人提了食盒过来，放下手里的书，又周到的把封面倒扣在桌子上。

　　明轩没有推让，先拈起一只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愣住了。

　　“怎么了？”东升问。

　　明轩没有说话。他又吃了一只，然后放下勺子，望着碗里剩下的汤圆，声音低了下去。

　　“这味道，”他顿了顿，“是祖母做的味道。”

　　东升也尝了一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四老太爷的院子里，严振信正陪着妻子用饭。食盒送进来时，他还有些意外。

　　“慧心那丫头做的？”他苦恼的拈起一只汤圆，咬了一口，然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周雪芳看着他：“怎么了？”

　　严振信说道：“你尝尝吧。”然后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味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大嫂做的。”

　　周雪芳尝了一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像。”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屋子里很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窗外，上元节前夜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着一院清辉。灵芝坐在灯下出神。灵芝想起在娘家的那些年。父亲病后，兄嫂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她学会了做饭、绣花、打理家务，不是喜欢，是要让自己有用。有用的人，才不会被赶出去。

　　砚岫进来添茶，轻声道：“表姑娘，夜深了，该歇息了。”

　　月亮很好，将院中的青石板照得发白。灵芝默默点头，忽然觉得，这严家，似乎也不全是高墙和规矩。还有陈皮的味道，还有汤圆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