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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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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除夕。
静园的炭火烧得正好,暖意融融。灵芝穿着一件银灰色素缎夹袄,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素净得像一株水仙,这次乌油油的头发打了两条麻花辫,系上同色的发带,手指上带了一个白玛瑙戒指,那是望舒前几日差人随着顾家节礼送来的,附信说是给表妹添些颜色。
灵芝没有看着镜子,她的目光落在窗棂外那片灰白的天光里。雪不大,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唯见黑瓦上覆着薄薄的白。
傍晚时分,雪仍未停。依照严家祖制,老太爷新丧,三年内不得张灯结彩、宴饮作乐。去年过年悬挂大红灯笼、贴满鎏金楹联的门庭,如今只静静悬着素白的孝灯。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檐下的白灯笼次第亮了起来。
砚岫给灵芝撑着伞,带上掌灯的小丫头凤婷一起往花厅去。伞是油纸伞,竹骨素面,和灵芝的衣裳一样干净。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春蚕食桑般细细的沙沙声。脚下的青石板被雪水濡湿,映着灯笼的白光。
灵芝她们走得慢。雪从伞沿滑落,偶尔沾上她的袖口。
严府的团年饭设在花厅,厅外的回廊下,男人们不喜屋内潮热,站在一起看着庭院的落雪。
严东亭正与四叔说话。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棉袍,领口露出素白的衬里,站在白灯笼下。
说话间,严东亭先看见那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露出下面银灰色的衣角。雪从伞沿坠落,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无声地碎了。她走来的时候,身后的天已经彻底暗透了。白灯笼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将那层浅淡的灰色衬得近乎透明,仿佛她也是这雪夜的一部分,也会像雪一样,天一亮就不见了。
严振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表姑娘来了。”
严东亭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灵芝走上回廊,砚岫在她身后收了伞,灵芝对二人福了福身:“四叔,老爷。”
严东亭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里倒映着因她款款而来的雪色。
严振信笑呵呵地点头:“表姑娘今日这身衣裳好,素净,衬你。”又转头对严东亭道,“这孩子看着胖了点。”
严东亭没有接话,只侧身让了让:“进去吧,外头冷。”
因在孝期,厅中用松柏、冬青点缀,悬挂的都是素绢罩灯,光线柔和而清冷,照得一室通明。桌上铺着素色桌布,碗筷杯盏皆是素瓷,无一不是牙白。
慧心与望芸已先到了,正挨在一起说悄悄话。见灵芝进来,慧心眼睛亮了亮,然后又矜持地往旁边挪了挪,将身边的位置空出来。
灵芝走过去坐下。慧心歪着头打量她的衣裳,半晌,小声说了句:“表姑今天很好看。”
灵芝笑了:“多谢小姐,小姐也很漂亮。”
待到开宴时,众人分两桌落座。男人们一桌,女眷和孩子们一桌。严振信坐了主位,严东亭在他左手边。严东华坐在父亲对面,不时起身为长辈布菜。明轩和东升挨在一起,两个少年压低了声音说话,偶尔被严东华一个眼神扫过来,便立刻正襟危坐。
女眷这边,周雪芳坐在灵芝对面。她今日气色尚可,只是不时掩着嘴轻轻咳嗽。儿媳郑氏抱着五个月大的儿子坐在一旁,那孩子生得白白净净,吃饱了随大人一同来的,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
灵芝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便有些移不开了。
郑氏察觉了,笑着问:“表姑娘想抱抱他吗?”
灵芝有些犹豫,看向周雪芳。周雪芳含笑点头:“抱吧,这小子不怕生。”
灵芝小心地接过孩子。五个月大的婴儿软软的,身上带着一股奶香气息。他似乎对这张陌生的面孔很好奇,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咧开还没长牙的嘴,笑了。
灵芝温柔的笑了。她低下头,拿手指碰了碰那孩子攥紧的小拳头。婴儿的手指立刻张开,牢牢握住了她的指尖,力气不大,却执拗得很。
“这孩子和你有缘分。”郑氏在一旁笑道。
灵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张小小的、无忧无虑的脸,想起或许很久以前,母亲似乎也是这样抱着她,这样低头看她。
隔桌的严东亭正端起茶盏。他看见灵芝低下头,看见她的眼波流转,看见她微微弯起的唇角,还有那孩子攥住她指尖的小手。
茶盏在他手中停了停。他想起她入府那日。太瘦了。这是他当时唯一的念头。如今她还是瘦,却不再是那副被风一吹就要散了的模样。她低下头逗弄孩子时,侧脸的线条是柔和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知晓的安宁。
严振信正说着事,严东亭收回目光,应了一声,茶盏稳稳地送到唇边。
慧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伸出一根手指让那婴儿抓握。婴儿的手小,却有力,攥住就不肯放。慧心“哧”地笑出声:“力气不小!”
郑氏笑道:“可不是,都说这小子将来是个有脾气的。”
慧心又逗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灵芝,声音低了下去:“表姑,你抱孩子的样子,”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真好看。”
灵芝偏过头看她,少女的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里面没有从前的防备和试探,只有一种孩子气的、真诚的赞叹。
灵芝心头一暖,轻声道:“小姐小时候,定然也是这样的。”
慧心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悄悄红了。她没说话,却将椅子往灵芝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待众人开始动筷,灵芝夹起一片素火腿,却并未送入口中。她看着席间渐渐活络起来的气氛,看着严振信依然关注妻子的一举一动,看着明轩大口吃着碗里的素圆子,看着慧心与望芸低声交谈,看着严东亭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属于父亲的温和。
席散时已近亥时。众人起身,互相道了岁岁平安之类的吉祥话。孩子们还要守岁,周雪芳面露倦色,严东华忙搀了她,叫妻子郑氏抱上孩子一起走了。
灵芝带着丫鬟们撑着伞往回走。雪小了些,白灯笼的光在雪夜里晕开一团一团朦胧的光雾。
推开静园的门,屋里一切照旧。她解了斗篷,又倒了热茶,嘱咐砚岫凤婷不必上夜,早早歇息了。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嘉浔城内的炮仗声。这是她不在娘家过得第一个新年,不忙碌。灵芝百无聊赖的看着桌上,透明的玻璃碗里,盛着五颜六色的糖果。灵芝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清香的柠檬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她想起了父亲。
灵芝记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年暮春,父亲带她去街上。灵芝后来才懂,父亲每次带她出门,多半是要去当东西。只是那时候她太小,只记得父亲牵着她,走过青石板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边有小贩叫卖的声音,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快活。
父亲忽然停下,蹲下来跟她说话。他说什么,灵芝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父亲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点她听不懂的歉疚。然后父亲直起身,走进那间光线昏暗的铺子。
回去的路上,经过卖麦芽糖的摊子时,父亲忽然停下脚步。灵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麦芽糖。父亲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糖。
“灵芝。”父亲唤她。“买给你吃。”
然后灵芝接过来一块麦芽糖。父亲还是那样笑着,眼睛里有光:“快吃吧。”
灵芝捧着那块糖,舍不得吃。她把糖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她把糖凑到鼻子前闻,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爹爹,”她忽然想起来,“你吃。”
她把糖举到父亲嘴边。
父亲摇摇头:“爹爹不吃,灵芝吃。”
灵芝的小脸垮下来。她不明白,这么好吃的东西,爹爹为什么不吃?她举着糖,不肯放下,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父亲看着她,随即笑了。他低下头,在那块糖上轻轻咬了一小口,小得灵芝几乎看不出那块糖少了什么。
“好吃。”父亲说。
灵芝的脸一下子亮起来。她捧着糖,笑得眉眼弯弯,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然后转身就跑。
她跑在前面,踩着自己的影子,蹦蹦跳跳。街边的柳树垂着嫩绿的枝条,她伸手去够,够不着,就踮起脚尖再够一次。身后传来父亲的笑声,低沉沉的,像远处传来的钟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暮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背微微有些驼,却笑呵呵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她。
“爹爹,快一点呀!”她喊。
父亲应了一声,步子果然快了些。
灵芝继续跑,继续跳,继续踩自己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