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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七章

      这个夜晚,书房里的父子二人,第一次就着话题聊了这许多,却意外地没有像从前那般不欢而散。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西洋座钟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丈量着这难得的、不带火药味的宁静。

      严明轩看着父亲被灯光勾勒出的、显出几分清矍的轮廓,心中那股激荡的理想主义稍稍沉淀,一种想要更深入了解父亲真实处境的愿望,油然而生。

      他想起归家途中的一幕,小心翼翼地选择了一个不那么尖锐,却切实关乎现实的问题作为话题。

      “父亲,”明轩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探寻的意味,“这次回来,虽然有姑姑的通行证,一路畅通,但还是准备了些烟卷和银元,打点了几处关卡的哨兵。我记得前两年,光有通行证就够了。这是为什么?”

      严东亭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座钟上:“通行证是给官看的,是明面上的规矩。”他放下茶杯,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东西,是给兵看的。”

      他看向儿子,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赞同,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一张通行证,能证明你的身份,却未必能买通他们故意刁难的心。几块银元,几包烟,买的是他们行个方便,买的是我们一路顺畅,少生事端。”

      “可是,这岂不是助长了他们的贪渎之气?”明轩蹙眉,他明白这个道理,但心里总觉得憋屈。

      “是助长,也是自保。”严东亭的语气依旧平淡,“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想凭着‘理’字走遍天下,殊不知这世上多的是不跟你讲理,只认得‘利’字的人。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法纪松弛的年头,能用小钱解决的麻烦,就不算麻烦。真等到他们按规矩来审你,耗费的时间、精力,乃至可能凭空生出的祸端,远非那几块银元可比。”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似懂非懂却又倔强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终究多说了几句:“明轩,你要变世界,志向远大。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学会看透这个世界运行的里子和面子。面子上的道理,是书本里的;里子的规矩,是攥在人手里的。你想做事,就不能只活在面子里。”

      严明轩怔住了。父亲这番话,比他读过的任何一本进步书籍都更具体,更冰冷,也更真实。它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理想光鲜的外皮,露出了里面复杂而坚硬的现实骨架。他不再争辩,只是默默地消化着这沉重的一课。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严明轩才从书房告退。与父亲这番深谈,虽无冲突,却比他预想中任何一场争吵都更耗费心神。

      儿子离开后,严东亭独自在书房里又坐了片刻。与继承人的这次沟通,意外地顺畅,仿佛肩上那副无形的重担,终于有人能略微理解,甚至在未来,或许能分担一二。又加之今日收到了望舒发来的电报:“首批货验收通过,款项已依约支付,一切顺利。”随附的汇票数额,对于近来捉襟见肘的账目而言,堪称雪中送炭。今日种种甚至让他心中生出一丝久违的、微弱的舒畅感。

      他关掉了书桌上的台灯,信步走出书房。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却让他因长时间谈话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严顺见他出来,忙迎了上去。

      严东亭挥了挥手示意不必跟着他。出了院子,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熟悉的回廊庭院,负手缓缓踱步。月光正好,将亭台楼阁、枯树枝桠照得一片清冷澄澈,严东亭看着满月算计着时间,再过半月就是新春了。

      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靠近静园的那条小径。等他意识到时,脚步微微一顿。

      这里离主宅已有一段距离,寒冷的深夜少有人来。他正欲转身,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远处那道分隔主宅与静园的花墙镂空处,似乎有披风的影子极快地一闪而过。

      那素色的布料被月光衬的温柔清雅,带着一丝仓促与惊慌,瞬间便隐没在墙后的黑暗里。

      是灵芝。

      严东亭顿时怔住,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方才定然是站在那花墙之后,或许正望着书房的方向。而这个猜想,让他混合着罪孽感与幸福的温热。他僵立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立刻离开。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沉默而孤独。

      墙的另一边,灵芝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努力平顺着呼吸。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挣脱出来。

      之前,她只是觉得屋里炭火太旺,闷得有些心慌,和砚岫打了招呼,又婉拒她的陪伴,才出来走走。鬼使神差地,她又走到了这堵花墙边。像之前的几个夜晚一样,她透过那些繁复的砖雕格子,遥遥望向前院二楼书房那扇窗户。

      平日里那一点昏黄而温暖的光,只要看到,莫名的能让她心里欢欣又平和。这些天她常常想象着,他在灯下是蹙眉批阅文书,还是像父亲那般拿着书卷悠然自得的品读?仅仅是想着他在那光里,她的心中就会涌起一种奇异的、酸楚的满足感。

      灵芝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些。也许是从那日书房里,也许更早。她发现他说话时喜欢微微蹙眉,发现他听人汇报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现他看条陈时会摘下眼镜按压眉心,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她只是忍不住,以至于当那扇窗熄灭灯光都没有察觉。当严东亭的身影真的出现在小径那头时,她才如梦初醒。

      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攫住了她。上一次在书房的对视,虽是意外,却多少有些不得已的缘由。而这一次,深更半夜,她独自在此偷窥,他会怎么想她?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奔回正房,砚岫见她从院子里这般快的跑回来,感到惊讶。灵芝脸上火烧火燎,只是拿被猫儿叫声惊到了搪塞。砚岫倒是不疑,一味担心灵芝受到惊吓着凉发烧。

      亥时,灵芝依然翻来覆去不曾入睡,她那份刚刚破土而出的情愫,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和自卑严密地包裹了起来。她暗自懊悔,不该去看他的书房方向。
      脑海里的思绪不停,灵芝自床上坐起来,烛光如豆,她披衣起身,来到妆台前。她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了那方曾在她最绝望时给予她庇护的、浸过姜汁的旧帕子。

      帕子已经洗净,但似乎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而温暖的气息,那是他与她之间,第一个交集。

      灵芝望着帕子,忽然大胆的用脸颊去感受棉质的柔软,可刚做完这个动作,她就如受了惊吓般的弹开。思前想后,她取来笸箩,拿起针线,就着昏黄的灯光,用最细的丝线,最轻柔的针脚,小心翼翼地在帕子的一角,绣上了一朵小小的、精致的灵芝云纹。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觉得,在这方承载了他最初善意、见证了她此刻心事的帕子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就能在无形中,与她仰望的清隽身影,靠得更近一些。仿佛这样,她那无处安放的、煎熬着她精神的情感,就有了一个隐秘的、温柔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寄托。

      针尖起落间,她的思绪却飘远了,飘回了那个决定她命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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