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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六章

      族老严修礼拄着拐杖,板着脸看着早就让他不顺眼的新式小学。小孩子们一看到他,立刻作鸟兽散,回到座位上假装刻苦。

      两个青年同长辈们一一打了招呼,跟着人群来到教室外边。严修礼指着操场上正跟着年轻教师跑步、做体操的学生,痛心疾首地拄着拐杖:“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赤身露臂,蹦跳如猢狲!老祖宗的教诲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如此斯文扫地!”

      严明轩年轻气盛,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七太叔公,这是体育课!如今国势衰微,难道我们还要学成一群手无缚鸡之力、见风就倒的病弱书生?”

      “你……你强词夺理!”严修礼气得胡子直抖。

      一旁的严振业,自上次被严东亭雷霆手段整治后,沉寂了许多,此刻却适时地站出来,脸上挂着看似温和的笑容打圆场:“明轩,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你七太叔公也是为族中子弟的体统着想。”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隔壁教室里一水留着童花头,正在识字的女童们,“让族中女童也来识文断字,知晓礼仪,已是破例,是积德之事。但这男女同在一校……虽说年纪尚小,终究有伤风化吧?传出去,于我严家清誉有损啊。况且政府提倡新生活运动,传统还是不能丢啊。”他语气温和,却字字戳在“传统”二字上。几位族叔听了,都是颔首称是。

      严明轩不服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五叔公!上海、北平的女学生都能上大学了,女博士更是有的!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不做睁眼瞎,这道理还分什么男女?莫非我们严家的女儿,就活该一辈子困于内宅,只知绣花做饭,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吗?”

      这时,教室内传来了小孩子们琅琅读书的声音,严修礼听得更是气得浑身发颤:“这……这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我早就跟栋臣说过,为何不先教《三字经》《百家姓》?不读圣贤书,不识圣人训,这是舍本逐末,数典忘祖!”

      “七叔公,《三字经》里还有‘君臣义’,如今还有皇帝吗?读这些老古董,能看懂《申报》上的时局评论吗?能明白世界大势吗?能造出飞机大炮,让我华夏不再受列强欺凌吗?”严东升据理力争,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东升,少说两句。”严振信看着事态升级,不得不出言训斥儿子。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几位同来的中年族叔面面相觑,不敢轻易表态,只拿眼觑着几位核心人物。

      正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严东亭不知何时已站在学堂门口。他面容沉静,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扫过在场众人。他身后跟着严顺,如同沉默的影子。

      严明轩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只是倔强地挺直了背脊。严修礼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上前一步,痛陈新式学堂的种种“罪状”。严振业则垂下眼帘,退后半步,将自己隐在人群之后,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严东亭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严修礼说完,他才将目光转向儿子,沉下脸,呵斥道:“放肆!长辈面前,岂容你如此大放厥词,目无尊长?还不向各位长辈赔罪!”严振信也跟着拍了拍严东升的后背,把儿子推到严明轩身边:“没听见你大哥的话吗?快赔罪!”

      严明轩和严东升脸上闪过不甘,但在严振信和严东亭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向前,对着严修礼等人躬身行礼,一前一后的赔罪。

      严修礼得了台阶,脸色稍霁,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看见两个青年穿着在他看来不伦不类的洋人外套,又重重哼了一声。

      然而,严东亭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严修礼和隐在人群后的严振业,语气平和:“七叔公,各位叔伯。办学之事,并非儿戏。此乃审时度势,与县府几番周旋,又托请顾家帮忙聘请名师,才为严氏子弟谋得的一条新路。如今时局维艰,列强环伺,多学一些实用之学,懂一些世界大势,知晓如何强身健体,总是没有坏处。孩子们年轻气盛,言语冲撞,是其过错,但其心系家族、关切子弟前程之心,却是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族叔,最后轻描淡写地一锤定音:“此事,不必再议。学堂既已开办多时,便按既定章程办下去。明轩。”

      他看向儿子,“你既有此见识,寒假期间,便不必四处闲逛了。与东升一同,来学堂做个临时助教,将你在上海所见所闻之新鲜事物,好好与族中弟妹们分说分说。这也算是你将功补过。”

      这番话表面是惩罚,实则是极大的肯定。两个青少年听了出来,严明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连忙应道:“是!父亲!”严东升沉稳,笑脸也是抑制不住。

      严修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想到顾家,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转身走了。严振业更是从头到尾未再发一言,随着众人默默离去。

      是夜晚饭之后,严东亭在书房召见了严明轩。严明轩本以为会迎来父亲的雷霆震怒,一路惴惴不安,甚至打好了腹稿准备继续抗争。然而,书房里没有怒火,只有一室暖意和父亲疲惫的身影。

      严东亭并未发火,他只是看着眼前与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像的儿子,眼神复杂,其中有审视,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一丝淡淡的羡慕。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上海第一次听人说起‘德先生’、‘赛先生’,那种感觉真是酣畅。”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我们那一代人,用前人的话讲,是‘开眼看世界’。”

      严明轩被父亲话语中罕见的感性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父亲。

      严东亭走近几步,声音低沉而清晰:“而你们看到的,已经不止是世界,更是一个亟待改变的世界。你们不止于看’更想亲手去变。这很好,明轩,这很好。”

      严明轩心中顿时觉得豪迈不已,带着少年人未被现实磨平的棱角与真诚的困惑:“父亲,我不明白。您明明都懂,您在上海见过真正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对他们妥协?家里开办新式小学,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看看这个世界,不再坐井观天吗?”

      严东亭看着儿子激动的脸,没有接话。他知道,有些话,不是现在能说的。思忖片刻,他望着桌上的绿罩台灯,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静与悲凉:“明轩,你说得很好。但你要知道,看世界是一回事,变世界……是另一回事。”

      “看了,然后去改变,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严明轩急切地追问。

      “理所当然?”严东亭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透过他的身影看到了自己那个也曾热血沸腾、立志改变一切的青年时代,“我年轻时,也如你这般想。但这个世界,尤其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它是一块任人书写的画布。”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开眼看世界,需要的是勇气和视野;而变世界需要的,是撬动整个地基的力量,和承受画布在你手中可能彻底碎裂的代价。”

      他看向儿子,眼神复杂得让严明轩心头一紧,有关爱,有欣慰,有难以企及的羡慕。

      “我可以带着他们看,用我所能争取到的一切,为他们打开一扇窗。这是在我这个位置上,能做到的极限。”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但若要我亲手去打碎他们赖以生存的那个旧世界。明轩,那世界里,不仅是迂腐和陈旧,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

      严东亭看着年轻的儿子,“明轩,我老了,已经变成了这具旧身体里的一部分,无法脱离了。”

      严明轩怔在原地,父亲话语中的沉重与悲凉,像这冬夜的寒气,瞬间让他从天真虔诚的狂热中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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