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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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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转眼间,严东升与严明轩的寒假归来,给严家带来了几分活络的气息。黄昏时分,接少爷们的黑色福特轿车,稳稳地停在严府那气派而又略显沉重的黑漆大门前,司机从车上搬下藤箱和铺盖卷。严明轩穿着一身藏青色学生装,嘴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弧度。严东升跟在他身后,穿着差不多的衣裳,面容更沉静些,眉宇间却有一丝掩不住的意气。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门房张老头正在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眯着眼辨认了片刻,才惊喜地喊出来:“少爷回来了!东升少爷也回来了!”
四老太爷严振信与妻子周雪芳,就带着大儿子严东华一家,老来女严望芸,早早便候在了花厅里。严振信穿着一身半新的藏青绸面棉袍,坐在一边不住地往远处张望,一边又得留意身旁素有咳疾的妻子。望芸和慧心此刻正凑在一起,翘首期盼之余,低声讲着属于她们的小话。严东亭自矜坐在四叔左手边,目光一会儿看向和望芸交头接耳的女儿,一会儿又沉静地望着窗户。
两个青年打了帘子进屋,周雪芳就抛下丈夫,先迎上前,她捏了捏严东升的外套,嘴里念叨着“上海冬天湿冷,怎么也不见多穿些”,见他气色尚好,这才放下心来。
严明轩目光四处一扫,恭敬地和四叔公一家问好。随即,他目光与父亲的目光交汇,少年明亮的脸庞上瞬间绽开肆意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规规矩矩却又带着藏不住的亲近感,叫了一声:“父亲!”
严东升也叫了一声:“大哥。”
“回来便好。”严东亭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目光在两个英气勃勃的少年身形上扫过,“你们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得很!有姑姑家的通行证,关卡没有为难我们。”严明轩语气轻快。严东升也点头赞同。
众人一阵寒暄,明轩抽了空,转头看见慧心和小堂姑望芸,慧心冲哥哥做了个鬼脸,明轩立刻笑着上前,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惹得小姑娘娇嗔着躲开。
严振信终于有机会插进话来。他上下打量了小儿子好几遍,皱着眉道:“瘦了,瘦了不少。”又扭头对妻子道,“回头炖点药膳,给孩子们补补。”
周雪芳含笑点头,目光却始终没从儿子身上移开。
严东亭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四叔是高兴的。东升自小聪明,读书也好,四叔心里是引以为傲的。孩子多年来在上海求学,四叔虽然嘴上说“严家的男孩子出去历练是好事”,可每次去信都要问“东升可好?衣裳够不够穿?”如今人回来了,他那些藏在心里的牵挂,终于有了着落。
晚宴设在花厅。因孝期未过,菜式全是素菜,厨房下功夫做得精致。素刀鱼、素烧鸭、罗汉斋、素什锦、油焖冬笋、素脆鳝、面筋素排、素翅羹,八菜一汤摆上来,很是赏心悦目。
灵芝也被请来了。她与女眷一处。砚岫替她拉开椅子,她低声道了谢,安静地坐下。这是她第一次参加严家的家宴。往日里,她都是在静园独自用饭,今日满屋子的人,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男眷那桌扫了一眼。严东亭坐在主位,正在与四叔说什么。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夹袍,衬得人格外清隽。
灵芝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低下头去。只听见周雪芳在一旁温声道:“表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了,望芸和慧心的功课,多亏了你。”
灵芝忙抬头道:“四婶言重了,是小姐们聪慧用功。”
虽是孝期素席,气氛依然热络,家人们许久不见,都压低了声音说话。花厅的暖气熏人,严振信脸红扑扑的,拉着小辈们说话。严东亭依旧话不多,只是偶尔应几句,目光却在席间缓缓扫过。经过女眷那桌时,他看见灵芝正低头与望芸说话,少女的侧脸在烛光中柔和。他随即移开视线。
然而,这片和睦的团聚图景,并未能持续太久。席间,明轩到底年轻,藏不住话,说着说着,便兴奋地提起了他与东升打算在寒假期间,去族学,如今已更名为“严氏新民小学”的地方,充当兼职教师的想法。
“四叔公,父亲,我和东升叔商量好了,要把我们在上海学到的知识,都教给族里的弟弟妹妹们!”严明轩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我们要教他们上体育课,强身健体!”
他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严振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担忧地看向严东亭。周雪芳则轻轻咳嗽了两声,垂下眼帘。一直安静旁听的严东华,也微微蹙起了眉头。只有两个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意气风发的严明轩和目光灼灼的严东升。
严东亭端着茶杯的手一滞,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既有这份心意,是好事。具体如何,稍后再议。”
敏锐如灵芝,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紧张感。她不明白明轩的话为何会让气氛骤然改变,但她能感觉到,那充满活力的提议,似乎触动了令人噤声的壁垒。
试图缓和这有些凝滞的气氛,严振信忽然道:“我也老了,精力不如以前,不如大家早些回去歇息吧。孩子们都平安,我便放心了。”
严东亭点头道:“四叔说的是,孩子们舟车劳顿,确实该好好歇歇。”他拍了拍严明轩的肩膀,“明轩,你和东升先去安顿,莫要累着了。”
这场晚宴,接近了尾声。众人又略坐了片刻,便相继告辞离去。
少年人总是最有行动力的。趁着小学还没放假,大少爷严明轩与四房堂叔严东升归来先一一拜访了族中各位长辈的次日,一向老好人的严振信架不住儿子与侄孙的请托,便由着他们一头扎进了由旧族学改建的严氏新式小学堂。
学堂白墙上新刷的标语痕迹犹存,教室里悬挂着巨大的世界地图与民国全图,取代了往日的“天地君亲师”牌位,但建筑的梁柱结构、飞檐翘角,仍顽固地保留着旧式的格局,仿佛一个留着辫子穿着西装的老人,透着股难以调和的别扭。
严明轩穿着一件时兴的褐色马球大衣,围着白色围巾,脸上是因兴奋而焕发的光彩。严东升则安静些,穿着黑色切斯特菲尔德大衣跟在堂侄身后。两人走进一间教室,立刻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围住。这些孩子大都是严家本族子弟,也有一些周边地区慕名而来的孩童,他们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期待,围绕在两位青年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着上海的样子。
还没说上两句,严东升就看见自己父亲,跟着一群闻讯而来的家中长辈。严振信来不及跟自己的儿子使眼色,只得先叫身边的长随去找严东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