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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二章

      闭府第三日,清晨。一辆严府专用的青帷小车,在严顺的亲自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府中,径直到了角门前。车帘掀开,一身深蓝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刘嬷嬷,扶着严顺的手,沉稳地下了车。

      她的回归,没有张扬,却在严府下人中引起了远比”禀事筒”更剧烈的震动。所有人都明白,这位曾哺育了族长和姑奶奶、深受已故两任主母信任的老嬷嬷归来,意味着风向彻底变了。

      刘嬷嬷没有片刻停歇,直接去了书房。她看到严东亭,未语先跪,行了大礼。严东亭连忙将她扶起。

      ”老奴回来了,”刘嬷嬷心疼地看着严东亭清减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和不忍,”往后,内府的事,自有老奴替您打理,断不容那些宵小之辈再兴风作浪!”

      也就在这一天,严东亭发出了召集族老议事的手令。

      严氏祠堂的偏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族老严修文、严修礼、严振信等人均已到场。严振业最后一个到,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自从他知道严东亭下令封府,事情就脱离了掌控,他只能把尾巴都抹净了,才稍稍安心。其他暗中安插人手在府中之人,也多半惴惴不安。

      天气湿寒,议事厅暖意融融。各位族老坐定,目光都投向了严东亭。严东亭端坐主位,面前放着厚厚一沓文书。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闭府三日,非为别故。”他的声音在肃静的厅堂里回荡,”乃因查出族中有人,为逞私欲,安插眼线,窥探族务!”

      此话一出,严修文睁开了假寐的眼睛,严修礼胡子一颤,一向老实的严振信,不可置信的望向严东亭,其他人等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严东亭直直看向严振业,慢斯条理地说:”五叔,你可有话说?”

      严振业心里”咯噔”一下,他预感到严东亭会反击,没想到是如此直接凌厉的指控!他强自镇定,干笑一声,甚至挤出一丝被冤枉的愠怒:”栋臣,此话从何说起?你我至亲叔侄,定是有人挑拨离间,要毁我严家栋梁!我严振业行事,向来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是不是攀诬,五叔稍安勿躁。”严东亭将一份口供摊开,”张四,曾在你名下铺子里做过三年的学徒。他供认,上月十七起,连续五日,在二门外巷道‘洒扫’,记下了我每日出入书房的时间、见了哪些客人。”

      ”一个被辞退的伙计怀恨在心,编造这些有何难?”严振业坐直身体冷笑道:”这种人的话,也能作数?”

      ”一个人的话,或许不作数。”严东亭又抽出两份,”赵嬷嬷、钱婆子,她们供认,私下串联他人,从张四处收取消息,再报到你府上。”

      严振业脸色微变,立刻反击:”荒唐!她们这是串供!定是有人背后指使,要构陷于我!栋臣,你莫非信几个下人,也不信你叔父?”

      严东亭没有立刻接话。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严修文脸上。

      ”三叔公,”他请示道,”今日这事,看似是几个下人胡闹。可往深里想,张四一个外院男仆,为何能对内宅动向、我的行程了如指掌?赵嬷嬷、钱婆子等人,又为何能与他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用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族老。

      ”今日他们能窥探我,明日,就能用同样的法子,窥探在座任何一位叔伯的子侄、内眷。今日他们记的是行程,明日,记下的就可能是在座各位的阴私、把柄。”

      话音刚落,严修文眉头紧皱,严修礼脸色越来越难看,严振信扭脸看向严振业。

      ”此风一开,”严东亭一字一句,”我严家将永无宁日,人人自危。今日是我房头出事,诸位可以作壁上观。他日轮到诸位头上时,又当如何?”

      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炭火爆出”噼啪”一声轻响。

      ”五叔,”严东亭重新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些下人,或曾在你名下做事,或与你房头往来密切。他们串联生事,你一句不知情,说得过去吗?”

      严振业张了张嘴,刚想辩驳,却被严东亭接下来的话堵住了喉咙。

      ”当然,五叔可以说,这都是刁奴自作主张,你全然无辜。”严东亭的声音更缓了,像在斟酌,”那我们就得把这些人,连同他们供词全部摊开来,请三叔公、七叔公主持,召集全族,一桩桩、一件件,彻查到底。”

      他微微倾身,面无表情:”查他们为何窥探,查他们受谁指使,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也查查,老太太忌日前后,府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巧合”二字,他咬得极轻,在场人等听来,脸色各有变化。

      不能让他查!

      而此刻,严修文浑浊的目光扫过严振业惨白的脸,又看向严东亭,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严家体面,不能丢。”

      只这一句,严振业就知道,完了。

      严修礼也跟着点头:”刁奴可恶,主家失察,依家法处置便是。何必闹起来,徒惹外人笑话。”

      其他族老纷纷附和。

      严振业环顾四周,在座的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意思:为了体面,到此为止。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是我……治家无方……约束下人不力……”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我……认罚。”

      严东亭静静看着他:”好。”他直起身,看向众人,”严振业治家不严,致使刁奴生事,惊扰内宅,有损家族安宁。即日起,剥夺所有族中管理职务,保留族老之名,虽有议事之名,然无决策之权。名下两间绸缎庄、二百亩水田收益,划归族产,专用于族学扩充及祠堂修缮。此项收支,由三叔公总揽,七叔公监理,四叔协理,每季账目,公开议查。”

      族老们都不约而同看向严修文和严修礼,严修文闭上眼睛点头,严修礼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会议结束,族老们陆续散去。严振业落在最后,脚步迟缓。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转过身。

      ”严东亭,”他直呼其名,”你装什么圣人?北乡林家,是谁动手的?你以为你手上比我干净?”

      严东亭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书,闻言,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严振业。”五叔,”他开口,声音不高,”你累了。回去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书。

      严振业站在原地,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出了偏厅。

      议事结束后第二日,严东亭会见四叔严振信。

      ”四叔,”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往后族田和族学的事,怕是要您多费心了。东华堂弟做事稳妥,平粜的事他做得很好,城外粥厂和以工代赈的差事,也一并交给他吧。”

      严振信看着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更加深沉莫测的侄儿,心中百感交集,只能连连点头:”栋臣放心,四叔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送走四叔,严东亭没有回书房,而是站在廊下,望着冬日稀薄的日头。阳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多少暖意。他沉默片刻,转身对严顺吩咐:”去请陈嬷嬷、孙先生到书房。还有那日当差的几个婆子护院,一并叫来。有功的人,该赏。”

      风波过后,严府赏罚分明,内里已焕然一新,不少旧面孔消失了,来了不少新人,却没有引起半分波澜。

      严府内宅由刘嬷嬷亲自坐镇,静园待遇用度不仅恢复,甚至比以往更加精细周到。那些曾经怠慢、窥探的目光彻底消失。灵芝终于可以在这方小院里,获得片刻真正的安宁。

      过了一日,慧心沉默地来静园上课,小女孩低着头,也不再带着抵触与敌意。这次课后,慧心拉着望芸匆匆离开,过了一会儿,又有小丫头拿了一盒印刷着洋文包装精美的铁罐子,只说是慧心小姐素日爱吃的巧克力,给表姑尝尝。灵芝从没听过这个新奇的玩意,笑笑并未多说什么便收下了。

      前院书房里,严东亭看着严顺呈上的、第一批放入”禀事筒”的寥寥几个带着红点的竹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其中夹杂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哀。一个家族,当需要依靠这种鼓励告密、互相监视的手段来维持内部秩序时,它的根子其实已经烂了。

      严东亭脑海里,没来由地浮现出《红楼梦》中,那位三姑娘探春在抄检大观园时,悲愤交加说出的话:”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他如今做的,将家族最后一点”家和万事兴”的温情彻底撕碎。他不得不牺牲家族内部的信任与和睦,来换取一个”不僵”的躯壳。可他别无选择,如果他不撕碎这层温情,别人就会用这层温情,勒死他和他在乎的一切。

      至于那个姑娘,严东亭的思绪转向她,她很好,心思缜密,没有认命,恐怕搅动风云的风声正是她自己放出。他暗自感叹,可惜了,若是生在别人家,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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