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浔旧事》鹿下鱼游

21、第 21 章 第二十

　　第二十一章

　　严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在严东亭下达手令后，便缓缓合拢。门房得了严顺亲自下达的死命令：老爷悲恸过度，需闭门谢客三日，许进不许出。

　　这道命令将所有的喧嚣与刺探都隔绝在外，也将府内所有暗涌的波澜，强行压制在一片死水之下。

　　书房里，紫檀木书案上，账册与文书被移至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叠空白的笔录用纸和一方端砚。严东亭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严顺、从慧心处匆匆赶回的陈嬷嬷，以及一位掌管核心账目、笔迹工整且家世清白的老账房孙先生。

　　没有多余的询问，严东亭的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开始吧。”他声音不高，清晰地定下了基调，”分头问话，记录在案。严顺，你去带人审那个静园外面的。陈嬷嬷，那几个丫鬟婆子婆子交由你。孙先生在此记录、归档。”

　　他没有说明要问什么，但在场的人都心领神会。什么该让他们吐出来，什么该让他们咽下去，严顺和陈嬷嬷自然清楚。

　　在下人房一间僻静的空屋里，三个丫鬟被分别带进来。她们脸上一片茫然，双莺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黄鹃依然瑟缩，环儿不言不语。

　　陈嬷嬷没有坐下，她站在三个丫头面前，眼神像刮刀一样来回打量。

　　”说吧，”她的声音冷冷的，”谁吩咐你们克扣静园用度，又是怎么让你们监视表姑娘，把消息递出去的？”

　　双莺还想狡辩，刚喊了一声”冤枉”，陈嬷嬷一个眼神，旁边一个粗壮的婆子上去就是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嘴角流出血来。

　　”冤枉？”陈嬷嬷冷笑，”表姑娘桌上的饭菜是冤枉？你们房里搜出来的东西是冤枉？还是你觉得，我的眼睛都是瞎的？”

　　她不等双莺回答，没理环儿，目光转向胆子更小、几乎要瘫软在地的黄鹃：”你不说，她们就说。她们说完了，你再说，可就晚了。按家法，背主、欺主，克扣用度，轻则杖责发卖，重则乱棍打死！”

　　”我说！我说！”黄鹃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将赵嬷嬷如何指使她们苛待灵芝、如何要求她们汇报灵芝的一举一动，全都说了出来。她甚至提到了赵嬷嬷许诺事成之后给她们好处。

　　双莺见黄鹃已经招供，也忙不迭地补充细节，拼命将责任往赵嬷嬷身上推。环儿看到大势已去，也低下头，跟着补充。

　　陈嬷嬷冷静地听着，让账房先生在隔壁房间逐一记录，画押。转头又提了钱婆子，这个婆子倒是比小丫头嘴严实，但是受了刑，也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的干净。

　　与此同时，在前院一间堆放杂物的仓房里，男仆张四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还强自镇定。

　　严顺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说吧，张四，你在二门和内书房外的巷道窥探多久了？老爷每次见哪些客人、处理哪些族务，你都报给谁了？”

　　张四愣住了，下意识地辩解：”没、没有啊！严管事，我只是在内宅洒扫。”

　　”还敢扯内宅！”严顺猛地一声断喝，打断了他的话。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张四，”想拿内宅事当幌子？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了！”他侧头对身后的护院喝道，”取棍棒来！最近族里田产、铺子的机密屡屡泄露，我看就是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干的！”

　　张四彻底懵了。什么田产铺子机密？他完全不知道！眼看护院真的拿来了手臂粗的棍子，他吓得浑身瘫软。结结实实地一棍子打在他后背的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张四凄厉的叫了一声，他本想装个好汉，一棍又一棍打下来，让他近乎筋骨寸断。

　　”我招！我招！”为了免受皮肉之苦，他只能顺着严顺给出的”罪名”走，”是、是五老太爷，五老太爷让我在府里各处多看看，听听风声……但我真的没敢窥探机密啊严管事！”

　　”看什么？听什么风声？”严顺紧逼不放。

　　”就……就是族长见了谁，府里有什么大事……真的没了！”男仆哭喊着，在严顺的引导和威吓下，终于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写着”受严振业指使，于二门、内书房等地窥探族长行踪及族务机密”的口供上，按下了手印。

　　拿到口供后，严东亭叫陈嬷嬷，去了关押赵嬷嬷的地方。

　　赵嬷嬷被单独看管在一间下人里，她毕竟是体面的老嬷嬷，未曾被捆绑，但门外守着两名健妇。她脸色灰败，却还强撑着架势。

　　陈嬷嬷走进去，没有看她，稳稳的坐在椅子上，她没有问她任何细节，只是将几份按了手印的口供，轻轻放在她面前。

　　”你的身契，在老爷手里。老爷说，你儿子在城西铺子里的差事，做得还不错。”

　　赵嬷嬷浑身一颤，抬头看着陈嬷嬷。

　　”指认严振业夫妇是幕后主使，按这份口供说。”陈嬷嬷叹着气将另一张纸递到她面前，上面写的是：受五老太爷严振业及夫人刘氏指使，监视静园，回禀一切异常，以掌握族长治家之疏漏。”你招了，老爷保你儿子差事不动，只把你一人送官。你若不招，或当堂反水，你们全家一并送官。”陈嬷嬷叹了口气，”赵姐姐，咱们都是老人，老爷的行事，你自己清楚。”

　　赵嬷嬷看着那张纸，又看看地上那几页画押的口供，两页利落的按上了手印，还有两页边缘上有模糊的血迹，思前想后，赵嬷嬷终是颤抖着手，在那份口供上按下了手印。

　　傍晚的书房，所有的口供、物证都汇集到了严东亭的书案上。除了当天被捉住的仆人，口供里又攀扯出其他房头的眼睛，严东亭没有姑息，反而一举拿下。孙先生正在做最后的整理誊抄。

　　严顺低声道：”老爷，五老太爷那边，似乎很安静。”

　　严东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自然安静。”他沉吟片刻，道：”明日一早，你亲自去趟庄子上，用我的车，把刘嬷嬷接回来。告诉她，家里需要她。”

　　严顺心领神会，这是要请回”定海神针”，稳定内宅人心。

　　接着，严东亭又对孙先生和严顺吩咐道：”这两日，你们拟个章程出来。一为《内宅稽核例》，日后各处用度，需由专人定期核查，杜绝克扣。二为《禀事筒规》，在仆役房外设筒，鼓励举告不公，由我亲阅。”

　　处理完这些，严东亭来到了慧心的院子。慧心眼睛还红肿着，看到父亲，有些怯怯地低下头。

　　严东亭没有责备她的冲动，他挥退下人，在女儿身边坐下。

　　”这几日，你受了委屈。”他开口，声音是罕见的温和。

　　慧心惊讶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父亲。

　　”但你可知，你也差点成了别人手中的刀。”严东亭拿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有人利用你对祖母的感情，编造谎言，诱你去静园闹事。他们想看的，不是你祖母的绣屏是否完好，而是想看我们严家父女失和，内宅大乱，家风扫地！”

　　慧心愣住了，她年纪虽小，但并不愚笨，联想到前因后果，脸色渐渐发白。

　　”爹爹……”她声音带着后怕的哭腔，扑进父亲的怀抱。

　　”吃一堑，长一智。”严东亭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是严家的女儿，将来要担的担子很重。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一味冲动。要用心，用脑子。”他没有说更多，只是叹着气，这孩子终究是他教养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