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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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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严振业的指令,在严府内宅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赵嬷嬷得了王氏的授意,心下更是笃定,行事也愈发“尽心”。在严老太太忌日的前两日,她寻了个由头,午间亲自往静园走了一趟。
彼时,灵芝正坐在窗下的榻上做着针线。光线正好,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和手中绷紧的绣面。赵嬷嬷由双莺打帘子引着进来,她闻到黑炭的烟气,轻轻皱眉视而不见,脸上依然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表姑娘好。眼看着老太太忌日要到了,各处都需洒扫整理,我特来瞧瞧,静园可有什么需要添补或是修缮的?也好提前安排下去。”
灵芝闻声抬起头,看到赵嬷嬷,自然而然的把手上的绣棚边上多余的布料卷了起来,图案登时被盖住大半。她并未起身,只低着头微微颔首:“有劳赵嬷嬷费心,一切尚好。”
赵嬷嬷的眼睛早已将灵芝那一瞬间的动作尽收眼底。她面上不露分毫,视线在屋内扫过。多宝阁上,那架蓝白色喜鹊登枝绣屏果然不见了踪影!非但如此,旁边原本摆放的一对白玉如意小摆件和一只梅瓶也被收起来。
“表姑娘这是在绣什么?一直听说姑娘一手好针线。”赵嬷嬷佯装被灵芝手中的绣棚吸引,向前凑近两步,目光试图穿透灵芝的手臂,探头探脑地去看那绣绷上的图案。
灵芝不自然的谦虚道:“说笑了,不过是随意绣些花样,打发时辰罢了。”她又用布料掩住,只留下边缘一抹未完成的、似乎是喜鹊尾羽的蓝色丝线痕迹。
赵嬷嬷见她这动作,心中冷笑,越发肯定了双莺的话。她看得分明,那露出的丝线颜色,正与记忆中绣屏上喜鹊的蓝色一般无二!这宋氏,果然是在偷偷修补,又怕人看见!
“表姑娘真是勤勉。”赵嬷嬷不再强看,转而叹道,“这静园如今是清静,却也冷清了些。老太太往日里最是喜欢热闹,尤其疼爱慧心小姐……唉,眼看着忌日就到了,小姐每年都要来这屋里坐坐,看看老太太的旧物,以慰思念之情呢。”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多宝阁那空出的位置。
灵芝的脸色微微发白,交叠在绣绷上的手指用力绞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慧心孝顺,姑母在天之灵,必是欣慰的。”
赵嬷嬷达到了目的,不再多留,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躬身退了出去。一出静园,她脸上的恭敬瞬间化为得意的狞笑,脚下生风,急着要去向主子汇报这“确凿”的证据。
屋内,听着赵嬷嬷的脚步声远去,灵芝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下来。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强装镇定的脸上,终于泄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疲惫与后怕。
她放下绣绷,伸手从衣领内拉出那枚贴身佩戴的、母亲留下的劣质白玉莲花坠子,紧紧攥在手心。她不是在修补,而是拿出之前就在无意中仿绣的喜鹊图案,混淆视听。方才在赵嬷嬷面前演的那一出,耗尽了她极大的心力。
“娘……”她带着哭腔低声唤到,“我害怕。我不想死。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女儿……”她眼中有了泪花,似乎觉得可以从这玉坠里获得母亲的力量。
过了许久,灵芝才镇定下来。她知道,鱼已经嗅到饵料的味道,咬钩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收网的时刻。而那个时刻,注定不会平静。
严老太太的忌日,便在这样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中,悄然来临。
祭礼在祠堂庄重举行,香烟缭绕,肃穆哀戚。严东亭率领族中男丁在祭堂,女眷们在用屏风、帷幔遮挡的祭堂另一侧。严慧心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跪在女眷中,眼圈泛红,不停拿手绢擦拭。
仪式结束后,众人依次退出祠堂。慧心因心中悲戚,低着头,默默回自己住处歇息。陈嬷嬷心疼的紧,命人端上慧心素日喜爱的汤羹,不停劝慰自己的小主人。
慧心知道陈嬷嬷好意,也不想她太过担心。擦了眼泪,喝了一两勺,实在是喝不下,才可怜兮兮的看着陈嬷嬷。
“我的好小姐,”陈嬷嬷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多少再吃点,老太太在天之灵,也希望您能保重身子。”陈嬷嬷的声音满是心疼。慧心勉强又喝了几口,便放下了碗。
说话间,外面有人通传,“振业老太爷家的五奶奶打发人给小姐送东西来了。”
陈嬷嬷替慧心整理仪表,这才说道:“请进来吧。”
一个瘦小婆子打了帘子,捧了一个深蓝色绸缎的方盒子走了进来,主仆二人自然认识她,是王氏身边的李婆子。
“给小姐请安。”李婆子先行了个礼,“我们少奶奶惦记着小姐,说小姐近日读书辛苦,特让老奴送来这方上好的端砚,给小姐习字用。望小姐莫要推辞。”说着,便将那锦盒往前递。
陈嬷嬷见状,眉头微蹙,她扭头看向慧心。慧心此刻心情郁郁,本不欲理会,但见那婆子言辞恳切,又是五婶婶的一片心意,若直接拒绝未免失礼。她正犹豫着,陈嬷嬷便道:“小姐,老奴代您收下,收到库房里。”
李婆子见着情状,赔笑道:“陈姐姐,我跟着您,五奶奶还有几句话要我单独跟您请示。”陈嬷嬷心中虽有疑虑,只当这话不能当着慧心说,便带着李婆子往耳房去了。
这边,屋里素日伺候的一个小丫头叫环儿的,见陈嬷嬷和李婆子掀了帘子出去,眼神却微微一闪,凑近慧心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愤慨:“小姐节哀,莫要太过伤心了。只是……唉,听说静园那边出事了。”
慧心正因祖母忌日心情低落,闻言抬起泪眼:“什么话?”
环儿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方才听人说表姑娘,前几日不小心,把老太太留下的那架喜鹊登枝绣屏给弄坏了!就是您小时候最喜欢、老太太常拿着逗您玩的那个!”
“什么?!”慧心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一双眼睛却瞬间瞪圆了。那架绣屏!她怎么会不记得?那圆滚滚、憨态可掬的蓝白色喜鹊,祖母总是抱着她,指着绣屏上的鸟儿,戳着她的脸蛋逗她:“囡囡看看,小雀儿肥不肥?像不像我们囡囡吃饱了的小肚子?”
环儿添油加醋道:“可不是嘛!听说勾坏了好大一片丝线呢!有人看见她慌里慌张地想藏起来,还给了身边丫头封口钱!这眼看老太太忌日,她是怕小姐您去看的时候发现,没法交代啊!唉,老太太留下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念想,这要是……这可真是……”她适时地住口,低下头不再说话。
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慧心的头顶。悲伤、愤怒、被侵犯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她想起祖母慈爱的面容,想起那绣屏承载的记忆,再想到那个占据了她祖母房子的女人,竟然如此不爱惜祖母的遗物!还试图隐瞒!
慧心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站起身猛地一跺脚,转身掀起帘子冲了出去,连撞到端水果进来的丫鬟都顾不上,一路向门外朝着静园的方向冲去,小小的身影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