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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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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嘉浔的时间流逝得缓慢而黏稠。同样是秋季的夜晚,宋灵芝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心经》,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她听着双莺、黄鹃在肆意地玩笑,那没规矩的声音自耳房传来,灵芝皱了皱眉。
晚饭刚刚撤下,桌上一碟腌菜,一盘炒青菜,米饭是新米夹着陈米,汤里都是碎成渣滓的豆腐。
这个月份例开始减少,派双莺去问,回来总是振振有词地说:“管事说现在家业艰难,请表姑娘同甘共苦吧”,而相对胆小的黄鹃则是缩着脖子,不多说一句话。灵芝觉得无妨,这饮食已经比在家中好上百倍,她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完。
她放下书卷,拿起一件绣了一半的喜鹊登枝图样,那是她闲来无事,看见多宝阁上陈设的一款老太太留下的喜鹊登枝绣屏,材料都是寻常,圆滚滚的蓝白色喜鹊,成双成对的立在单薄的树枝上,更像是逗弄孩童的玩意之作。
灵芝便模仿着针法又绣了一幅。针尖在光滑的丝绸上穿梭,她偶尔会停下针线,抬头望向房中任意的方向,目光并没有焦点,只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一种习惯性的茫然。然后,她便又低下头,继续一针一线规规矩矩的刻板的模仿。
可没过两日,问题接踵而至。
先是打扫。原先的婆子每日清早洒扫庭院,把落叶归拢得干干净净。如今双莺和黄鹃,一个说“起晚了”,一个每天无精打采的慢慢干着,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也是不见人来收。
再是茶水。灵芝习惯早起读一会儿书,原先丫鬟会提前把热水备好。如今连着两日,她起床时茶壶都是空的,喊人喊了半天,黄鹃揉着眼睛从耳房出来,嘟囔着“忘了”,才磨磨蹭蹭的去厨房提了热水。
灵芝知道这始终不是办法,她曾趁两个丫头不知去向的时候,插上院门悄悄去看她们的屋子。门虚掩着,手一碰就开了,无人的房间,桌上摆着的,正是本该给她的份例:一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茶杯里的底子分明是雨前茶。
灵芝皱着眉,一言不发的思索着。她终于明白了,份例是照常发放的,吵到管事跟前,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她那份确实领了,只是没到她手里。即便查起来,最多也是下人不尽心,训斥几句了事。
不能闹,也闹不起来,灵芝原封不动的将物件都归置好,又小心的掩上门,心里先按下这事不提,待到严东亭回来,看看是什么光景。
秋末,上海下了一场薄霜。
严东亭靠在汽车的后座上,闭目养神。车窗外华灯初上,街边闪烁的霓虹,在秋末的夜晚里寒冷又迷离。斡旋几月,他与汇理银行的经理握了手,与顾家的姻亲吃了饭,也从陈参事那里得到了近乎明示的警告。
就在这临行前的傍晚,他依约去赴了一场小型的同学会。做东的是徐汇公学的教务主任周云来,地点选在了一家不甚起眼、但格调雅静的淮扬菜馆。
包厢里是那五六张熟悉的面孔。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有人发福,有人眼角添了细纹,有的人戴上了眼镜,但聚在一起时,那份属于学生时代的、略带书生意气的热络便又回来了几分。
“栋臣,你可真是稀客!”在《申报》任职的郑承宗热情地迎上来,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自你回去继承家业,可是难得一见。”
严东亭脱下西装外套,露出得体的浅笑:“俗务缠身,不比诸位,教书育人,为民发声,做的都是大事。”
侍应生要为严东亭斟酒,他抬手轻轻遮住杯口,温言道:“多谢,清茶即可。”
席间顿时安静了一瞬。周云来立刻反应过来,带着歉意道:“是我们疏忽了,栋臣还在孝期。”
“无妨。”严东亭摇摇头,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我以茶代酒,敬诸位。”
他举起那杯孤零零的茶,在满桌的酒杯中,身影显得愈发清寂。众人连忙举杯回应,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感伤。
周云来扶了扶眼镜打了圆场:“你也不容易。我们纸上谈兵容易,你在地方上,才是真刀真枪。近来嘉浔那边……压力不小吧?”
“差不多了。”严东亭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力维持罢了。总要将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何止嘉浔!”郑承宗接口,他言辞一向犀利,“那帮人,还想着如何发行纸币透支信用来填补赤字。这套玩法,与饮鸩止渴何异?陈光甫他们倒是想稳住,可大势如此,独木难支啊!”
他们谈论着经济数据,分析着派系斗争。严东亭静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地方上的见闻,他带来的佃户逃荒、商铺倒闭的具体事例,让这些抽象的数据瞬间有了血肉,引得众人一阵唏嘘。
“还是你们好,”在海关的李克功叹了口气,带着一丝羡慕看向周云来,“守着学校心是静的。不像我们,日日在这染缸里打滚。”
也有人再次旧事重提:“栋臣,还是出来吧。南京那边,我们几个老同学也能为你引荐。何必在乡梓之地,耗尽心血?”
严东亭的目光掠过友人殷切的脸,掠过窗外璀璨却陌生的夜景,最终落在自己杯中晃动的茶汤上。他缓缓摇头,唇角牵起一个极淡、也极疲惫的弧度:“根已深,走不了了。”
在座诸人皆是默然。他们明白,眼前这个衣着体面、举止沉稳的严东亭,与当年那个在课堂上与他们激辩的青年,早已是两个人了。
聚会在一片略带感伤的客气中结束。严东亭婉拒了友人再去喝咖啡的提议,独自坐车回妹妹家。
他靠在飞驰的汽车座椅上,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获取了信息,验证了判断,也再次确认了自己无法回头的命运。在这举目皆是他乡的繁华之地,他所有的算计、挣扎与屈辱,都无处安放。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一个画面撞入他的脑海,一双素白单薄的手腕。他的心,忽又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