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浔旧事》鹿下鱼游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严东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飞快地翻阅着，里面的文章让他的手微微颤抖——“沈阳失陷三周年”“苏联的外交和国际联盟”“美国工业生产的矛盾”“德国法西斯的兽性统治”，每一个词精准的刺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这是，这是能引来灭顶之灾的火药！

　　杂志的边沿，被他捏的变形。一张纸条随着他翻阅书页的动作落了下来，他捡起一看，上面是另一种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写着一段激进的读后感，末尾赫然署着另一个名字——“东升”。

　　严东亭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不是一个，是两个！他寄予厚望的亲生儿子，和他一向照顾有加的四叔家的小堂弟！

　　就在这时，门锁“咔嗒”一响，严明轩背着书包，脸上还带着与房东打招呼时的轻松笑意，推门而入。看到屋内的父亲，他先恭敬地叫了一声“父亲”，但看清父亲手中那本《世界知识》与那张纸条时，血色“唰”地一下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父、父亲，我和东升叔只是……”少年的声音磕磕绊绊却再也说不出什么理由。

　　严东亭缓缓转过身，将那本杂志抽出来，卷成一个筒，动作慢得令人窒息。他没有看儿子，目光依旧停留在杂志上，仿佛在审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收拾东西。”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比任何怒吼都更令明轩心惊胆战。

　　“爹！”明轩试图解释。

　　“我说，收拾东西。”严东亭打断他，终于转过头，从头到脚的仔细打量着他这个好儿子，“现在，立刻，带我去找严东升。你们跟我去你姑姑那里。”

　　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抓住了明轩的手臂，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儿子拉出了公寓。严顺见状，立刻机警地跟上，房东吓得大气不敢出。

　　在徐汇公学的校门口，严东升看到并肩而立、面如死灰的堂侄和面沉似水手里拿着卷成筒的杂志的大哥时，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汽车在沉默中驶向严望舒的洋房。严东亭闭目靠在座椅上，额角青筋微跳。严明轩和严东升蜷缩在另一侧，两个人又是恐惧，又是不服。而闯祸的杂志，已然被严东亭捏的变形。

　　到了地方，严东亭径直将儿子和堂弟押进客厅，对闻声出来的严望舒，展开手里的杂志，只沉声说了一句：“人，交给你。问问，都看了些什么，交了些什么朋友。”他甚至没有落座，把杂志拍在茶几上，转身便走。望舒看见杂志的封面，眼睛一跳，无言的看向两个闯祸的年轻人。

　　重新坐回汽车里，严东亭才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无力感袭来。为了严家，他在上海周旋得心力交瘁，而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进行着如此危险的思想冒险。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夜色降临，汽车漫无目的地穿行在霓虹初上的街道，窗外是十里洋场的喧嚣，严东亭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停车，在这里等我，我下去走走。”严东亭吩咐司机，然后下车融入微凉的秋夜中。他走在被租界的霓虹晕开模糊光斑的街道上。

　　倏地，他停住了脚步。

　　街角西洋糕饼店的玻璃橱窗里，暖黄的灯光打在一只精致的水晶碗上，里面堆满了用玻璃纸包裹的糖果。那些糖果有着不可思议的色彩——落日的橙黄、新叶的嫩绿、天空的湛蓝——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停滞，仿佛被那鲜活跳跃的色彩刺了一下。可能只有半秒，他便立刻、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与此同时，上海严望舒家的客厅里，气氛凝重。

　　严望舒打发了一双儿女回房，客厅里只剩下她与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的严东升、严明轩。

　　“说吧，除了《世界知识》，还有什么？都和哪些人来往？”严望舒翻看着杂志，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

　　严东升倔强地沉默，严明轩在姑姑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最终还是闷闷地开口，提及了一些同学的名字和私下传阅的刊物。

　　严望舒听着，眉头微蹙，开口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东升，明轩，你们看这些，是觉得自己在救国，对吧？”

　　两个男孩子没有接话。

　　“觉得需要新的思想、新的力量来拯救这个国家——是不是这么想的？”

　　严明轩闷闷地“嗯”了一声。

　　望舒点点头：“想法本身，没有错。我年轻时也读过这些，也激动过。”她话锋一转：“但你们想过没有？你们读了，然后呢？写几句读后感，传给下一个同学看，然后呢？国家就能得救了？”

　　望舒打量着依旧耷拉着脑袋的两个孩子：“东升，你比明轩更知道租界巡捕房对这种事是什么态度。明轩，你爹在上海做什么，你知道吗？”

　　严明轩摇头。

　　“他在谈贷款、办工厂、打通关系。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两个孩子继续沉默。

　　望舒放轻了声音：“是为了让家里几百口人，多有一条活路。你爹一个人，扛着这些。你们在宿舍里看杂志的时候，他在跟银行家们低声下气地谈判，在跟官员周旋，被那些人拿捏。我不是说你们错。”她扶了扶镜框，“如果你们真的想救国，先问问自己：你们今天做的事，是在帮这个家，还是在让它更危险？你爹在拼命搭台子，你们在底下点火。”

　　望舒看着两个孩子眼里的执拗渐渐被困惑取代，语气缓和下来：“你们先坐下。”看着他们依言在沙发边缘坐下，才继续说道，“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想这些问题。但在想清楚之前，你们得学会想事，要往深里想；做事，要往稳里做，直到真正能做事的那一天。东升，你大哥当年也是热血青年，但他选择了先扛起这个家。”

　　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声，是严东亭去而复返。他终究是不放心，也无法独自面对那份空茫的疲惫。

　　他走进客厅，脸色依旧沉郁，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接过望舒递来的热茶，却只是捧在手里，一言不发。严明轩和严东升觑着严东亭的神色，终究什么都没看出来，丧气的低下头。

　　“你们先回房间。今晚就在这儿住下。书，先放我这里。”望舒看着他们的小动作，打发回了客房。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望舒简单说了情况：“两个孩子，东升是主心骨，明轩跟着看。接触的人不算多，还没闹出事。”她看着兄长紧锁的眉头和深不见底的眼眸，轻轻叹了口气：“大哥，你害怕。”

　　严东亭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你不是怕他们看这些书，你是怕，你护不住他们。”

　　他猛地抬眼看向妹妹，嘴唇翕动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那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